河风一卷,血腥味便散了大半。
雷带着四人已经把尸首拖进了河边的芦苇丛里,又用沙土盖住了地上的血迹,动作麻利得像刚收完稻子的农人。
河面上那几盏没漂远的河灯,烛火还在风里晃啊晃,映着粼粼的水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凤宁渊和阿禾把短剑和果子往怀里一塞,屁颠屁颠地从柳树后面跑出来,一左一右窜到卫辞鸢跟前。
俩人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点厮杀之后的潮红,那副模样,活像刚在先生面前背完书、等着领糖吃的小学童。
姐姐姐姐!
凤宁渊先开的口,声音因为激动还带着点喘。
你刚才都看见了吧?我那招 —— 从侧面捅那个人腰眼那招!我学得怎么样?
阿禾也不甘示弱,仰着小脸补充。
还有还有!我们俩刚刚是不是演的很好!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抢着邀功,跟两只抢松果的小松鼠似的。
卫辞鸢低头看着这俩活宝,月光从她红纱的缝隙里透下来,映得她眼底那点冷意也柔了几分。
她弯了弯唇角,伸手揉了揉凤宁渊的发顶,又捏了捏阿禾的脸。
演得很棒。
真的?!
俩人闻言,瞬间眼睛更亮了,非常有默契地,在半空
地击了个掌。
阿禾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小辫子都甩起来了。
高兴劲儿过了,阿禾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她歪着头,小眉头皱起来,有点不解地抬头看卫辞鸢。
姐姐。
我们为什么…… 一个活口都不留呀?
她掰着小手指头,一本正经地问。
要是留一个活口,拷问一下,不就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了吗?全杀了,我们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话问得天真,却也问到了点子上。
凤宁渊也收起笑,认真看过来。
卫辞鸢没立刻答,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河滩的湿沙上轻轻划了一道,沙很软,枝子走过去的地方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很快又被渗出的水汽洇没了。
这些人,是冲着宁渊你来的。
她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河面上的月光。
在北辰的地界上,能调遣十几个死士,敢在城外伏击南楚皇子,还做得这么干净利落 ——
她顿了顿,抬起眼,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飞檐层层叠叠地压在夜色上,像一头伏着的兽。
除了慕容婉,没有第二个人。
凤宁渊张了张嘴,他虽然年纪小,却也不是不懂事,经姐姐这一提醒,瞬间就明白了。
可是……
他挠了头
她冲我做什么?我跟她无冤无仇。
表面上是冲你来的。
卫辞鸢轻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冷意。
实际上,是冲我来的。
动你,是为了引我现身。
她把枯枝往沙上一丢。
萧烬严一直站在旁边,银色面具还没摘,此刻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附和的意味。
没错。
南楚的长公主,已经‘消失’的太久了,皇后在南楚有眼线,她那边早就起疑了。
今日这一出,与其说是冲宁渊,不如说是在投石问路 —— 看看这消失了许久的长公主,到底在哪里。
他垂眼,看了看身边的女子。
卫辞鸢听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既然她起了疑心。
她语气懒懒的。
那就交给父皇去想办法吧。
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歪头,看向身边的男人,眼睛弯了弯。
对了。
北辰野那边,如何了?
萧烬严闻言,抬眼,望向城北的方向,那个方向,是靖王府的位置。
夜色沉沉,连一点灯火都看不见。
面具上方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像一个渔夫看着自己刚刚撒下去的网。
应该……
他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吐出三个字。
还活着的吧。
语气平静,听着像是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模样,就是已经把北辰野当成鱼饵,丢进乌梦嘴里,看他能扛多久了。
凤宁渊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北辰野?那个靖王?他怎么了?
没怎么。
卫辞鸢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语气哄小孩似的。
走吧。
我们去看最后的谢幕。
萧烬严很自然地伸手,牵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指节微微用力,把她的手牢牢包在掌心里。
走吧。
一行人,没入了夜色里,雷、雾四人默默跟在后头,凤宁渊和阿禾跑在前面,像两只刚出笼的小鸟。
河风一卷,这一次,把那点血腥味彻底吹散了,河面上的莲灯还在漂,烛火晃啊晃,映着粼粼的水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个时辰前———
靖王府。
北辰野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灯是羊角的,罩子有些旧了,光晕昏黄,把窗纸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战国策》,书页翻得很慢,烛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案上摆着半盏凉透的茶,茶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旁边一碟桂花糕,一口没动,糖霜已经塌了。
今晚是个不太平的夜。
乌梦来到上京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萧烬严那厮把他当鱼饵,他心里也清楚。
所以他没睡,就这么坐在书房里,等着,等那只南疆的毒蝎,自己爬上门来。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
院墙上,传来极轻的一声 ,像是一只猫跳上了瓦,像猫跳上了瓦,轻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北辰野翻书的手没停,连眼皮都没抬。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传来,错落有致,像有人在屋檐下敲了三下木鱼。
他微微抬眼。
窗纸上映出掠进来的人影,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叩着节拍。
约莫三十多人,个个气息收敛,落地无声,踩在青砖上不惊一粒尘,死士——而且是养了很多年、喂得很‘饱’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