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偏着头，像在记忆深处翻一本很旧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终于翻到了想要的那一页。
“原来如此。”
他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像石子滚过瓦面。
笛尾又在下颌敲了一下。
“她把身边的暗卫，都给了你。”
他抬起眼，越过星魅，直直看向台阶上的北辰野，浅灰色的眼睛里浮起算计的光，像水底慢慢翻上来的气泡。
“看来——”
“你们是早有准备啊。”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玩味，也带着点不屑，像看穿了一场并不高明的戏法。
“那你跟她，又是什么关系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台阶上，北辰野眉峰微微一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她”是谁，乌梦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也清楚得很，可他偏不接话，只是慢悠悠摊了摊手，那副欠揍的模样一分没改。
“本王向来怕死，府里多养几个人，不算稀奇吧？”
乌梦也没等他回答。
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他低低笑了一声，把长笛从下颌移开，重新转回指尖。
“不过——”
拖长的声音里，那点玩味瞬间冷了下去，像一把刀淬进了毒水里。
“这也不重要。”
“等她赶到的时候——”
他抬手，笛尖遥遥指了一下台阶上的人。
“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话音落下。
他不再看北辰野，也不再看星魅，只是非常随意、懒洋洋地抬起另一只手，挥了挥。
那手势轻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动手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
三十多个黑衣人瞬间动了。
钢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铃。他们训练有素，分作三队：一队直扑台阶，两队绕后去堵书房的退路。
脚步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咚、咚、咚，像有人在给这场厮杀数拍子。
乌梦自己呢？
他却慢悠悠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老槐树的阴影里，甚至还挑了块平整的假山石，倚着，慵懒地斜坐下来——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
像个买了票来看戏的闲人。
腰间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响，清脆、悦耳，混着即将炸开的厮杀声，说不出的诡异，像在为这场血雨配一支温柔的曲子。
他闲闲地把长笛横到唇边，吹了个不成调的音符。
笛声呜咽，在夜里传出老远，惊得远处巷子里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
星魅、鬼雨、哑蝉、照荒、暗瞳——五个暗卫瞬间散开。
没有一句废话。
哑蝉和鬼雨迎上第一队，一刀劈开迎面而来的刀锋，顺势欺身而入，刀背砸在对方喉结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鬼雨专砍膝弯和手腕，不出三招，地上已经躺了两个拖着腿爬的。
照荒和暗瞳分守两侧，把绕后的那两队拦腰截断，照荒个子高，肩宽得像一扇门，往那儿一站就是堵墙；暗瞳最毒，专往人甲胄的缝隙里送刀。
而星魅。
她一步都没离开台阶。
就站在北辰野身前半步远的位置，手按腰间短刃，像一堵沉默的墙。
她的目光死死钉住树荫里的乌梦，余光却始终锁着台阶上北辰野的影子，她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护着北辰野。
乌梦在假山石上坐了片刻。
看着底下那团刀光剑影，看着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那五名暗卫以一敌十，却依旧稳稳地把人护在中心，连衣角都没让人碰到。
他歪了歪头。
像是觉得不够尽兴。
“啧。”
他低低咂了一声。
这游戏，太无聊了。
下一秒。
他身形一晃。
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黑青色叶子，从假山石上飘然而下，长笛在指尖转了个花，他甚至连步子都没加快，就那么慢悠悠地穿过正在厮杀的人群。
黑衣人见他动了，立刻自动让出一条道，刀锋朝内，替他挡开所有可能碍事的人。
他径直走向台阶上的北辰野。
星魅瞳孔一缩。
她低喝一声，足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迎面截了上去。
短刃出鞘，刀光直取乌梦手腕——她是暗卫出身，出手又快又狠，专挑脉门、咽喉、腕骨这些要害，没有半分花架子，也不求好看，只求快那一瞬。
可乌梦呢。
他连长笛都没抬。
只是微微侧身，避开她的短刃，另一只手屈指成爪，轻飘飘地拍向她的肩膀。
那手掌看着轻，落下时却带着一股诡异的、阴寒的力道——不像掌力，倒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掌心钻了进去，先在骨头里炸了一下，再顺着筋脉一路往上爬。
星魅想退。
已经来不及了。
“砰！”
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书房门口的朱红柱子上，漆皮簌簌往下掉。
“咚”的一声。
她顺着柱子滑下来，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右肩的骨头在那一瞬间就碎了，整条右臂软软垂着。
短刃“当啷”落地，滚了两圈，停在乌梦脚边。
乌梦收掌。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还嫌恶地甩了甩手指，随即他抬起眼，看向柱边的星魅，脸上浮起一抹非常惋惜、非常无辜的表情。
“哎呀。”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假惺惺得能滴出水来。
“不好意思。”
“下手，有点重了。”
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弯了弯，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看在你是她的人的份上。”
“我可，没下死手哦。”
说完，他不再看星魅，像看一只已经废了的蝼蚁，他转过脸，目光重新落回台阶上的北辰野身上。
那眼神，已经完全是在看一具尸体了。
星魅被打飞出去的瞬间，北辰野的心沉了一下。
乌梦转过脸看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笼中困兽，还带着点怜悯，仿佛在说：你挣扎的样子真好看，可惜没什么用。
北辰野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血腥味，有桂花糕的甜香，还有槐树叶子的苦味，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