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燼嚴听完，面具上方那雙眼楮微微彎了彎。
他笑了。
那笑意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說實話，他看烏夢早就不順眼了，從這個男人用那種貪婪的、黏膩的、帶著佔有欲的眼神看他的阿鳶開始，他就想殺了他。
當時沒殺，是因為還有用。
現在用完了。
正好。
他提著劍，一步一步朝烏夢走過去。
靴底碾過血水，每一步都很穩，穩得像在給這場鬧劇數最後的拍子，每近一步，烏夢的臉色就白一分。
可他的眼底，卻沒有半分恐懼。
反而，浮起一點詭異的、篤定的笑意。
像是在等什麼。
蕭燼嚴在他面前站定。
舉劍。
劍尖直指烏夢的咽喉，冰冷的劍氣已經觸到皮膚，激起一層細小的戰栗。
烏夢閉上了眼楮，嘴角還掛著那抹笑。
蕭燼嚴的劍，緩緩落下。
就在劍尖即將刺入烏夢咽喉的——
下一秒。
“噗——！”
一聲悶響。
不是劍刺入肉體的聲音。
是——
烏夢突然弓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吐出一口血來。
那血是暗紅色的，里面裹著詭異的黑色，像墨汁兌進了酒里，噴在他面前的青磚地上，綻開一大片刺目的花。
血沫子濺起來，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燙得他猛地一抖。
蕭燼嚴反應極快。
幾乎是在烏夢吐血的瞬間，他就退了半步，手腕一轉，劍身橫在身前，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警惕地盯著半跪在地的人。
眉頭緊緊蹙起。
怎麼回事？
他還沒刺下去。
烏夢怎麼就突然吐血了？
衛辭鳶也皺起了眉。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蕭燼嚴身側，目光死死鎖在烏夢身上。
烏夢雖然被蕭燼嚴打得不輕，肋骨至少斷了兩根，左肩脫臼，內髒受震——這些傷確實重，但絕不至于讓他突然這樣大口大口地嘔血。
外傷嘔血，血該是鮮紅的、帶泡沫的，從肺里出來的，可他吐出來的東西，顏色不對。
暗得發黑，黏稠，落地之後居然還在微微蠕動，像有什麼極細的東西在血里散開。
而且那股味道——
衛辭鳶的鼻尖動了動。
不是血腥味，是一股極淡的、甜得過分的香氣，混在鐵銹味里，像爛熟的果子埋在土里發了酵。
蠱？
這個字在她腦子里閃了一下。
蕭燼嚴回過頭看她。
面具上方那雙眼楮里滿是無辜，他微微攤了攤手，那姿態分明在說︰我還什麼都沒做呢。
他真的什麼都沒做，劍都沒遞出去，烏夢自己先吐血了。
這鍋他不背。
衛辭鳶看著他這副無辜的樣子，嘴角抽了抽。
她當然知道不是他，以蕭燼嚴的性子，要殺烏夢，絕對一劍封喉，干淨利落，絕不會搞這些花里胡哨的前戲。
那烏夢這是……
“姐姐。”
鳳寧淵湊了過來，一臉好奇地用胳膊肘輕輕踫了踫她的袖子。
“他這是怎麼了？”
少年眼楮里滿是疑惑，他剛才看得清清楚楚，姐夫的劍還沒刺下去，這人就自己吐血了。
難道是……被嚇死了？
不能吧，剛才還那麼囂張呢，笑得跟瘋了似的。
衛辭鳶微微搖頭。
目光沒從烏夢身上移開半分。
“不知道。”
聲音淡淡的，漫不經心。
“沒準，是遭報應了。”
鳳寧淵︰“？”
他微微睜大了眼楮，一臉震驚。
“真的假的？”
他低頭看看地上那灘發黑的血，又看看半跪在地上渾身抽搐的烏夢，臉上明明白白寫著“還有這種操作”。
衛辭鳶沒再說話。
遭報應當然是玩笑。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雷五人收了刀，站成半圓，刀尖朝內，警惕地盯著半跪在地上的烏夢。
鳳寧淵提著劍站在衛辭鳶身側，一臉好奇，還不忘偷偷把劍刃上的血往袖子上蹭，蕭燼嚴橫劍在前，眉頭緊鎖，全身肌肉繃著，像一張隨時會響的弓。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風吹過老槐樹的沙沙聲，還有烏夢粗重而痛苦的喘息——那聲音不像人喘氣，倒像破風箱在漏。
烏夢先是痛苦地蜷縮起身子。
雙手死死捂著肚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摳進衣料，撕開一道口子。
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血糊了一臉。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一開始只是手指抖，接著是手臂，最後整條脊背都在抖，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皮肉底下往外頂。
那模樣，痛苦極了。
可他臉上除了痛苦，更多的是疑惑。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吐在地上的那灘發黑的血，眼楮里滿是難以置信。
像是不明白自己的身體為什麼會突然背叛自己，他伸出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沾了一片暗紅發黑的血。
然後，是震驚。
極致的震驚。
像是看到了什麼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不……”
他喃喃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顫。
“咳咳——”
又咳了幾聲，咳出幾口血來，血滴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這不可能……”
他反復念叨這幾個字，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質問什麼人。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叮鈴。”
一聲極輕的鈴響，從院子上方傳來。
不是風刮的。
是人動的。
眾人齊刷刷抬頭。
只見旁邊書房那處屋檐上，一道黑色的身影飛身而下，她落地的動作極輕，像一片被風卷下來的葉子，腳尖點在青磚上。
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連地上那灘黑血都沒濺起半點。
那是一個女子。
一身黑色長裙，裙料是南疆特有的冰蠶絲，月光流過，泛起幽幽的冷光，近乎發綠。
裙擺很長，拖在地上，鋪開如一朵盛到極致的黑曼陀羅。
她身上掛滿了銀飾。
額間一條細細的銀鏈，自眉心一直延伸到發間，鏈墜是一顆小小的黑色寶石，光一照，像只閉著的眼楮。
耳垂上掛著好幾組銀質流甦耳墜，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叮鈴聲，腰間也懸著幾枚銀鈴，隨著呼吸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