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满廊灯火摇曳，满地跪伏的人影寂然无声，他没有多言，只将下颌极郑重地朝她颔了一下。
卫辞鸢神色平静，只微微回了个礼，便提着药箱，从两人中间稳步走了进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门栓落定的微响隔绝了外头夜风。
殿内药气混着一缕血腥，浓得发呛。
七八个太医黑压压跪在软榻前的绒毯上，一个个伏低身子，额头几乎抵到地面，没人敢抬眼。
软榻上北辰瑾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被水泡过的纸，嘴唇褪尽血色，胸口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泄出一声压着的痛吟。
皇后坐在榻边。
那身正红凤袍皱得不成样，凤冠歪在一侧，鬓边散下几缕碎发，她一只手死死攥着北辰瑾的手，另一只手拿帕子一下一下擦他额角汗——帕子早湿透了，她浑然不觉。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
看见是卫辞鸢，这位一国之母几乎是踉跄着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还在抖，凉意顺着腕骨直往卫辞鸢的脉门里钻。
月杉姑娘。
皇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着喉咙。
瑾儿他……方才在宴上还好好儿的，饮了一杯酒，忽然就吐了血。
她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卫辞鸢的皮肉里，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本宫知道你医术好，你救救他，你一定要救救他。
你若能救得了瑾儿，你要什么，本宫都给你——你开口便是。
卫辞鸢任她攥着，反手轻轻扶住她的臂弯，语气是医者那种近乎不近人情的稳。
娘娘先别慌，救人要紧。
容民女先看脉。
皇后连忙松手，亲自给她让出位置，回身厉声一喝。
都给本宫让开些！
太医们如蒙大赦，膝行着退到两侧，有几个老太医的膝盖在地毯上磨出窸窣的响。
卫辞鸢在榻边坐下，药箱搁在脚边打开，她先净了手，取一方干净丝帕覆在北辰瑾腕上，三指搭上去，闭了眼。
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
所有人都屏着气，盯着她的脸，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数倍。
她的指尖在腕脉上停了很久，眉头一点一点蹙起来。
那脉象极怪，表面看是久病体虚的浮软，细弱无力，可按下去，浮软底下却压着一股躁烈的东西，像火埋在灰里，忽隐忽现。
偶尔猛地一窜，撞得她指腹发麻，分不清是脉气还是毒气。
她换了另一只手，又把了片刻，才睁开眼。
她没解释，从针包里抽出一根最长的，在烛火上燎过，用药酒擦净，捻起北辰瑾的中指指尖刺破，挤出一滴血，落在榻边一方洁白绢布上。
血珠起初是暗红的，浓而滞，可就在洇开的刹那，边缘却透出一线极淡的青黑，像墨滴入水，无声无息地漫开。
与此同时，那根探过血的银针上，也浮起一层薄薄的青黑色，幽幽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离得近的几个太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膝行着往后退了半步。
是毒。
卫辞鸢收回银针，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殿下确实是中了毒。
皇后身子晃了晃，张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却一把推开，扑到榻边。
中毒……
她喃喃着，眼神空了一瞬。
怎么会中毒……
娘娘，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卫辞鸢打断她。
先救人。
她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煎药。
劳烦几位，把殿下的上衣褪下一些。
两个老太医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北辰瑾的外袍与中衣，露出苍白单薄、几乎能看见肋骨的胸膛。
卫辞鸢从针包里抽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排在榻沿，映着烛光排成一溜寒星。
她下针极快，认穴极准，捻转提插之间手法繁复而干净，指间似有一股看不见的气在流转。
一旁几个老太医看着看着，眼里都露出了惊异。
这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一路补泻之法，而是以针引气，一寸一寸把那股埋在脏腑间的烈毒往外逼，有人不自觉地微微颔首，有人悄悄把膝头挪近了些，想看得更清。
一炷香的工夫，她的额角也渗出了细汗，顺着鬓边滑下来，她浑然不觉。
最后一根长针刺入，她手指轻轻一捻。
北辰瑾猛地弓起身子，地吐出一大口血。
那血不是宴上那种暗红，而是近乎乌黑，浓稠腥臭，砸进榻边铜盆里，溅起一片暗色的花，铜盆沿上地腾起一缕极淡的白烟。
吐完这一口，他剧烈地咳了几声，胸口起伏着，却没有再昏过去，紧皱的眉头松开些许，眼皮微微颤动，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浮上来。
瑾儿！
皇后扑到榻边，又不敢碰那些针，只能死死盯着儿子的脸，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猛地回头，朝太医院院判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会意，连忙膝行到榻边，重新搭上北辰瑾的脉，这一次，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中亮起一点光。
娘娘。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喜。
有救了，脉象缓过来了，殿下的气机通了。
皇后悬着的心刚落下一半，老人却又神色一黯，低声补了一句。
只是……这毒只是暂时被逼出一二，根源未除。
依旧凶险。
皇后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看向卫辞鸢。
卫辞鸢已经收了针，正用帕子一点点擦去指尖的黑血，她没立刻接话，盯着那盆乌血沉默了片刻，烛光在她瞳仁里跳了两跳，才缓缓开口。
娘娘，民女方才用银针探过。
这毒，民女从未见过。
她抬起头，神色凝重，声音像结了冰的河面。
这毒性子极烈，藏得极深，混在殿下多年的虚症里头，像墨掺在水里，几乎分辨不出。
民女方才那一套针，只能引动气血，把它逼出一二，暂时吊住殿下这一口气。
这是治标，不是治本。
若查不清这毒的来路，配不出对症的解药，民女这身针法，也只能撑一时。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一字一字像钉进木头里。
撑不过三日。
三日之内若无解药，便是神仙难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