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走到两人面前，目光从慕容敬脸上移到慕容铭脸上，一字一句地说，像在数算盘上的珠子。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一个是将死的老祖宗，一个是眼下最金贵的皇子，这块肉该往哪边割。
那本宫今天，就替你们把这笔账算清楚。
她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老太君今年九十六，油尽灯枯，这是天数，阎王爷的簿子上已经画了勾，冰魄蚕再神，也只是续命，续不了寿，她老人家能续一年，续不了十年，谁都知道，那盏灯撑不了多久了。
可瑾儿十七。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还有满腔的抱负未展。
她的声音很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像一块石头缓缓压在胸口。
用一条已经走到尽头的命，换一个才十七岁、流着慕容家血的皇子，这笔账，你们算不过来吗？
慕容敬和慕容铭都沉默了，殿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因为他们知道，皇后说的是实话，是他们心里早已算过、却不敢说出口的实话。
皇后看着他们松动的神色，缓缓抛出了第二句。
其二，也是最要紧的。
她转过身，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偏殿的方向，那里还有一点昏黄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曳，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笃定，像钉子入了木。
你们别忘了，那位月杉姑娘，如今就在我们慕容府。
这句话一出，慕容敬和慕容铭齐齐抬头，眼睛里同时闪过一丝光。
老太君这阵子的身子，为什么一日比一日好？为什么连那几位束手无策的大夫都说，老太君的脉象比去年强了三分？
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拨弄算盘。
是月杉。
是她进府之后给老太君请脉、调理，用的是连太医院院判都自叹不如的手段，那身医术，你们自己也见过。
你们今夜也看见了，瑾儿这样的急症，满殿太医束手无策，她一进殿，几针下去，就把人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深沉，像两口古井。
只要月杉一直在慕容府，一直在我们手里——
老太君的身子，就有她看着，有她日日调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那冰魄蚕对老太君而言，不过是个备着的物件，是个万一之选。
可有，可无。
这番话一层一层递上去，环环相扣，像锁链扣住了锁链。
老太君的命，从前悬在冰魄蚕上。
可如今有了月杉，那条命就悬在了月杉的医术上。
冰魄蚕，自然就空了出来。
而这空出来的冰魄蚕，正好去救那个更值得救的皇子——救了皇子，慕容家的富贵与权势，才有一日比一日更高的可能。
慕容敬和慕容铭越听，眼里的迟疑越淡，像雾被风吹散。
他们都是极聪明的人，是在官场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这笔账皇后不算，他们也早已在心里算明白了，算得比谁都清。
只是缺一个人，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把那顶帽子戴正。
半晌，慕容敬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像卸下了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
他看向慕容铭：大哥，娘娘说得在理。
瑾儿不能出事，瑾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慕容家这二十年的经营，就全打了水漂。
慕容铭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燃下了一截烛泪，终于，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了决断，那是一种族长才有的、带着沉重与狠绝的决断。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字，带着慕容家主的分量，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冰魄蚕，我亲自回府去取。
皇后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她轻轻舒了口气，伸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露出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那点泪光闪了闪，随即被她重新压了下去，压进了最深的地方。
那就快。
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瑾儿等不了多久。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凤仪宫的飞檐，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低语，殿内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张织了许久的网。
而此刻的偏殿里，卫辞鸢守在榻边，正借着替北辰瑾换药的动作垂着眼。
袖影遮住了她的神情，烛光照不到她眼底的那片幽深。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几针落下时，捻转的弧度、提插的深浅，她算的分明是脉路——
还有一步。
她要的东西，正顺着她亲手铺好的路，一步一步，不慌不忙，自己走进来。
就像她知道的，皇后一定会去借冰魄蚕。
而冰魄蚕一离了慕容府，老太君那条命，就完完整整地悬在了她的指尖上。
她轻轻抚平北辰瑾被角的一角褶皱，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被烛火吞没。
她把药箱搁在脚边重新打开，慢条斯理地整理银针，一根一根擦净、归位，用细软的绢布裹好，动作轻缓得像在安抚什么小兽，神色平静。
半点不见方才在皇后面前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像在自家院里收拾晒好的草药，甚至还有闲心把针身凑到灯下，看了看那层被毒血沁出的青黑。
殿门被极轻地推开。
没有通传，也没有脚步声，锦靴踩在金砖上，像踩在棉花上，没一点响动，能在这个时候这样走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北辰墨没进了殿，他顺手把门掩上，隔断了外头所有的目光，走到软榻前，他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北辰瑾还在昏睡，脸色比昨夜稍好些，不再是那种吓人的、像死人一样的惨白，透出一点极淡的血色，呼吸也沉了些，不再像破风箱似的嘶嘶作响。
北辰墨站在榻边，眉头一点一点蹙起来，蹙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这个七弟，他看着他从一个泡在药罐子里、瘦得像只小猫的孩子，长成如今温文尔雅的少年。
他们之间隔着太子与七皇子的名分，隔着慕容家的种种算计，隔着一条看不见底的沟壑，可血缘到底是血缘——看着他吐血倒下的那一刻。
他心里那阵慌，是真的，真得连手心的汗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