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喧嚣在江柠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陆北野那双原本死死抓着床单的手，因为江柠的那声怒吼，猛地颤了一下。
他僵硬地坐在床沿，眼角的血迹还没干透，整个人像是一尊刚从地狱爬出来又被瞬间定住的石雕。
“柠柠……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只要他声音大一点，眼前的幻觉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江柠大步跨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试图乱动的肩膀上，力道不轻，带着几分火气：
“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要废了这双我千辛万苦在治的眼睛？陆首长，你真的一点都不珍惜别人的劳动成果吗？”
“柠柠……你没事吧？”
陆北野根本没在乎她的训斥，他那双看不见的眼微微失神，手却已经急切地在空气中抓索。
江柠心里一软，认命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大掌里。
陆北野猛地攥紧，那力道像是要陷进骨头里。
“他们打你了没？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戴手铐？有没有动粗？”
他一边连珠炮似的问着，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江柠的胳膊。
“没事，陈先生去得很快，他们没敢把我怎么样？”
江柠由着他摸，嘴上还硬着，
“倒是你，再折腾两下，我只有把我的眼睛挖给你了。”
“不，我不准！就算我的眼真的治不好了也无所谓。我只要你平安！”
陆北野梗着脖子倔强着说，他那双手顺着江柠的胳膊往上，摸过肩膀，又顺着脊背往下，最后甚至连腿部和腰侧都仔仔细细地掐了掐，
直到确定这身子骨还是完整的，也没有听到江柠一声的不舒服，那颗悬着的心才勉强往下落了落。
他这动作做得自然极了，纯粹是出于一种“确认领地完整”的焦虑，可落在一旁几个大男人眼里，那场面就有点……没眼看了。
沈良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板缝里，眼神乱飘。江子强更是老脸一红，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想提醒自家妹夫这里还有外人呢。
徐院长和郑教授对视一眼，老哥俩眼里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行了行了，陆首长，既然江同志安然无恙，你这颗心也该放肚子里了。”
徐院长适时开口，打破了屋里暧昧又局促的气氛，
“这里……光线不好。隔壁床的位置我已经让人腾出来了，沈连长，你搭把手，把江同志还是搬回那屋住吧，也省得陆首长半夜醒了又发疯。”
江子强一听，正合他意，连忙说：
“成，搬回去好！搬回去好！”
“我也来！我也来！”
沈良正愁没借口逃离这恋爱的酸臭味，跑得比兔子还快。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忙活开了。搬床、挪柜子、换干净的床单，动作利索得很。
没一会儿，这间原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特护病房，就被重新布置得整整齐齐。
徐院长临走前，看了看还死死拽着江柠手不肯撒开的陆北野，又看看一脸疲惫的江柠，小声嘱咐道：
“小江啊，你折腾一宿了，你也赶紧休息吧。北野的眼睛虽然现在止住了血，但不能再动气了。”
“我知道了，院长。”
江柠点点头，送走了几位长辈。
随着“咔嗒”一声门响，病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透了，可屋里的气氛却因为陆北野那股黏糊劲儿，显得有些静谧得过分。
“撒手，我要去洗个澡了。”江柠怔了怔。
“不撒。”
陆北野瓮声瓮气地开口，嗓子还是哑的，
“万一我撒了手，你又消失了怎么办？”
“我就在洗手间，门都不关，行了吧？”
江柠拿他没办法，这男人平时看着铁骨铮铮，这会儿像个黏人的大狼狗。
好说歹说，陆北野才松开了那几根指头。
江柠也没废话，她现在确实累到了极限。从昨天忙了半天的救援，到那场惊心动魄的走廊手术，再到在公安局里跟那帮人博弈，她整个人像是一根拉到了极致的橡皮筋，随时都会断掉。
进了洗手间，简单的冲洗掉身上的血迹和灰尘，温热的水冲在皮肤上，带走了几分倦意。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脸颊。
陆北野正侧着头，凭着听觉锁定她的位置。
“洗好了？”
“嗯。”
江柠走过去，坐在床边，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首长，我很累，想好好睡一觉，可以吗？”
陆北野听着她那疲惫到有些发软的调子，心里疼得揪成了一团。
他大手在身边空出来的那块床位上拍了拍。
“过来，睡这儿。”
江柠愣了一下。
‘他是什么时候挪的位置？他的腿……应该费了好大劲儿吧？’
更何况在这个年代，哪怕是两口子，在医院这种地方同床共枕也是有点惊世骇俗了。
可陆北野那双眼虽然隔着纱布，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霸道和祈求。
江柠想了想，反正他现在这副样子，连走路都费劲，更别提做什么坏事了。
她也实在是没力气再折腾去铺另一张床了。
“成，你要是敢挤着我，我就把你踹下去。”
江柠嘟囔了一句，合身躺了下去。
陆北野立刻贴了上来，江柠怕他压到受伤的眼睛，伸出手，贴心地托住他的后背，把他的身体带向自己这一面，让他能侧着头避开患处。
男人的胸膛硬邦邦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热度。
陆北野顺势长臂一捞，将江柠整个人都扣在了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旋上。
“柠柠，对不起。”
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好了，睡觉吧。你昨晚也一定没好好睡了。”江柠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仅仅过了不到两分钟，陆北野就听见了怀里传来了平稳、细碎的鼻息声。
她是真的累狠了，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出口，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陆北野听着那呼吸声，心里的那股子暴戾和惶恐终于一点点消散。
他没睡，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起伏，像是在守护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珍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从盛转衰。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江柠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屋里静悄悄的，亮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那灯光微弱得很，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纱，罩在病房的一角。
江柠脑子里还有片刻的断片，她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脖子，正准备起身，却发现自己还缩在陆北野的怀里。
原本缠在陆北野眼睛上的那层厚厚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正孤零零地掉在枕头边上。
江柠心里“咯噔”一下，职业本能让她瞬间清醒。
她猛地撑起身子，眉头紧皱，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
“首长！你怎么又不听话了？不是跟你说了纱布现在还不能拆吗？你知不知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的备用包扎包，想要重新给他裹上。
可她的动作还没做到一半，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昏黄的灯光下，陆北野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双曾经深邃、却总是透着几分由于失明而显得空洞灰败的眼睛，此刻正清亮得惊人……
下一秒，江柠刚要直起的身子，被陆北野那只原本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往上一提，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发力，将她整个人重新按回到柔软的枕头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
江柠还没反应过来，男人那带着淡淡药草味和炽热体温的薄唇，就已经精准无误地覆了上来。
那不是以往那种试探性的触碰，而是一个带着侵略感、带着失而复得的疯狂与后怕的深吻。
陆北野的唇舌霸道地撬开了她的牙关，像是要在她身上打下某种永恒的烙印。
江柠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过了好半晌，当男人终于稍微松开了一点距离，两人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江柠才后知后觉地伸出手，死死抵住他的胸膛，那双漂亮的杏眼瞪得圆圆的。
“陆北野……你……”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的颤抖，
“首长，你……你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