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那盏猩红的灯,像是一块烙铁,死死烫在走廊里每个人的心上。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和从门缝里溢出的、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
陆北野坐在轮椅上,那双平日里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死死扣住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质的垫子里。
他的手心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刚才想站起来时摔的,但他根本感觉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扇紧闭的大门。
“嘎吱!”
手术室的大门被撞开,顾修远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那身原本整洁的手术服上全是深色的血斑,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嗓子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血!血库的Rh阴性o型血怎么还没调过来?”
“顾主任,血库刚才回电话了,咱们市的库存前天就清空了,省城调拨最快也要三个小时!”
护士在旁边战战兢兢地说着。
“三个小时?”
顾修远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猛地转头看向长椅上的众人,
“三个小时?江柠现在的各项指标都在掉,她等不起了!”
他大步流星冲到陆北野面前:
“陆首长,赶紧想办法!江柠她现在急需输血抢救!”
陆北野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冷峻的眸子此时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挽起那件宽大的军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抽我的!我是她男人,抽我的!”
“首长,你不行。”
一直守在旁边的郑教授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把按住陆北野的手臂,语气沉重,
“你是A型,输进去只会加速她的器官衰竭。”
陆北野的身形晃了晃,眼底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绝望。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救得了千军万马,此刻却换不了他的柠柠一命。
“顾医生,抽我的!抽我的!”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炸开。
江子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因为跑得太快,他半只布鞋都跑丢了。他冲到顾修远面前,一边扯袖子一边大喊:
“我是柠柠的亲哥!我们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妹的血总能行吧?快,抽我的!”
顾修远看着江子强,眼底燃起一丝最后的希望。
“快!带江同志去化验血型,马上!”
顾修远拽起江子强,几乎是拖着他往隔壁的化验室冲去。
走廊里再次陷入死寂。
陆北野盯着化验室的大门,心跳得极快。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江柠是熊猫血?
焦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五分钟后。
“咣当!”
化验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顾修远手里攥着那张被他揉得皱皱巴巴的化验单,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脊梁骨,颓然地站在门口。
“不匹配……怎么会不匹配……”
顾修远的声音在颤抖,他像是脱力一般,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神涣散。
“不匹配?怎么可能不匹配!”
江子强两手抓着那张化验单,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冲向顾修远,
“顾医生,我是她亲哥啊!我们老江家就这点根,你是不是看错了?你再测一遍,你抽干我的血都行!”
顾修远疲惫地推开他,嗓音干涩:
“血型是骗不了人的。江柠是Rh阴性o型,你是b型。不仅不匹配,甚至在医学概率上,你们……”
他话没说完,但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走廊里每个人的心头。
陆北野坐在轮椅上,双手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门缝里溢出的血腥气让他几乎窒息。
疑惑像一层浓雾,瞬间覆盖了所有。亲兄妹竟然对不上血型?
可现在,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他的柠柠正躺在里面流血。
“沈良,去把陈娇娇和林翠芬找来,立刻,马上!”
没过多久,沈良就带着林翠芬和陈国栋赶了过来。
林翠芬一进走廊就冷着一张脸,双手抱胸,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子在这肃静的医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国栋则沉着脸跟在后头,眼神阴鸷。
“林翠芬,江柠现在急需用血。”
陆北野目光如刀,死死剜向她,
“你是她的亲生母亲,你立刻去化验!”
林翠芬翻了个大白眼,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输血?我这一大把年纪了,身子骨本就不硬朗,抽了血万一死在手术台上谁负责?再说了,我凭什么救她?”
“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陆北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难道你连救都不救吗?”
“亲生女儿?”林翠芬冷笑一声,满脸嫌恶,
“哪个亲女儿会害得自己亲妈全家?哪个亲女儿会害得自己妹妹被关进公安局?
我看这就是她的报应!连老天爷都嫌她心肠太狠,要把她收回去呢!”
陈国栋在一旁,阴恻恻地笑了笑。他伸手拉了拉林翠芬的袖子,那动作看似是劝阻,眼神却透着一股算计的精光。
“翠芬,别这么说,那到底是你生下的女儿啊。”
陈国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奸诈,
“不过你可得想清楚了,你这身子虚,万一这血型要是真对上了,医生抽多了,你下半辈子瘫在床上,谁管你?
咱们娇娇可还在公安局呢,娇娇要是出不来了,你可就真没希望了。”
他这哪里是劝?分明是精准地踩在林翠芬的死穴上,警告她绝对不能救人。
林翠芬一听这话,嗓门更大了:
“听见没?我不抽!想救那丧门星,你们自己想办法去!想要我的血?除非我死!”
“林翠芬!”
陆北野猛地一拍轮椅扶手,震得整个走廊嗡嗡作响,
“你要是还不配合,我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你的陈娇娇!我会让她在牢里待一辈子!”
林翠芬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哆嗦了一下,指着陆北野骂:
“你……你这是威胁!”
“化验!”
陆北野一个眼神示意,沈良直接上前,半强迫地把林翠芬拎进了化验室。
结果出来得很快,依旧是——不匹配。
林翠芬从化验室出来,一脸庆幸地拍着胸口:
“看吧,我就说跟我没关系!老天爷都不让我救她!”
就在这时,陈娇娇也被两名公安带了过来。她脸色苍白,一看到陆北野就想哭天抢地地扑上来:
“妈……爸……”
陆北野冷声打断,“陈娇娇,我给你个机会。
江柠需要输血,只要你化验匹配,救了她,之前绑架的事,我可以看在你‘戴罪立功’的份上不再追究,亲自向公安撤诉。”
陈娇娇的眼睛猛地亮了。比起蹲大牢,抽点血算什么?
“真的吗?只要我救了姐姐,姐夫你就不关我了?”
她满脸急切,甚至顾不上平时的矜持,主动伸出手臂,
“快!快抽我的血!我和姐姐肯定是匹配的!”
旁边的林翠芬也赶紧附和:“对对对,抽娇娇的!娇娇是我亲生的,肯定行!”
然而,五分钟后,顾修远拿着单子走出来,脸色比锅底还黑。
“还是不匹配。”
顾修远冷冷地看着这一家人,
“陈娇娇是A型。你们这一家人,为什么没一个能对上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江子强坐在地上,傻傻地看着化验单。江柠是熊猫血,他是b型,亲妈林翠芬是b型,同母异父的妹妹陈娇娇是A型。
这在医学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怎么会呢……”
江子强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我们……怎么都不匹配呢?”
陆北野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已经扣进了皮肉。
疑惑像潮水般袭来。江家的人,竟然没有一个和江柠血型匹配?
如果不是亲生,那江柠到底是谁?
“滴——滴——滴——”
手术室里突然传来刺耳的仪器报警声。
“不好!病人心率下降,失血过多引起休克了!”
护士尖叫着冲出来,“血!还没调过来吗?”
顾修远急得眼眶欲裂:“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去联系全院紧急献血!”
陆北野看着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心像是被刀片一寸寸割开。
他再也顾不得双腿的残疾,双手猛地撑住轮椅,整个人由于脱力,狠狠地栽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首长!”沈良惊叫着要扶他。
“滚开!”陆北野嘶吼着,双手扣在瓷砖缝隙里,指甲由于过度用力而崩裂流血。
他一点一点往手术室大门爬去,像一头绝望的困兽,“柠柠……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走廊里死寂一片。
林翠芬和陈国栋冷眼旁观,甚至眼底带着一丝恶意的快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走廊的尽头,响起了一串皮鞋的奔跑声……
陈世东带着陈沁儿,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让我们试试!”
陈世东大步流星冲到顾修远面前,动作利索地解开衬衫袖口,
“我是Rh阴性o型血,沁儿也是!抽我们的,快!”
陆北野趴在地上,仰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世东。
“干爹?”
陈世东伸手扶起陆北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直接跟着护士进了化验室。
三分钟后。
“匹配了!血型完全匹配!”护士狂喜的声音响彻走廊。
陈沁儿也挽起袖子,红着眼眶对顾修远说:“顾医生,多抽我的,柠柠姐救了我的命,我也一定要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