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特等病房。
江柠已经在这儿躺了整整五天,伤口结了痂,人也渐渐有了精神,只是这病房里的气氛,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酸”味。
“嘶——顾医生,你轻点,疼。”
江柠皱着眉,鼻尖冒出一层细汗。
顾修远手里拿着镊子,正小心翼翼地揭开她肩膀上的纱布,动作已经放得极轻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安慰,身后就传来一道冷得掉渣的声音。
“手拿远点。”
陆北野坐在轮椅上,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的一双黑眸死死盯着顾修远的手指,仿佛那不是医生的手,而是什么准备偷袭的贼爪子。
顾修远动作一僵,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我说陆大首长,我是医生!我不靠近点,怎么看伤口合没合拢?你这盯梢都盯了五天了,累不累啊?”
“我看你动作不专业。”
陆北野冷哼一声,轮椅往前挪了半寸,直接插到了两人中间,硬生生把顾修远挤开了一点,
“换个药折腾这么久,我看你是医术退步了。”
顾修远气得直乐,把镊子往托盘里一扔:“行行行,我不专业!那你来?这伤口在肩膀后侧,得侧着身子看,你有本事你来?”
“你……”陆北野语塞,一张脸涨得微红。
门外路过的几个小护士凑在一起,隔着门缝偷看,捂着嘴笑得肩膀乱颤。
“瞧瞧,咱们陆首长以前那是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现在瞧瞧,顾医生碰一下江医生的衣角,他那眼神都恨不得把人给活剐了。”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陆首长这哪是首长啊,简直就是个刚谈对象的小年轻,幼稚得没边了。”
沈良站在病房门口,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说:
‘何止是幼稚,这几天他在这儿守着,光是醋味儿都闻饱了。’
“好了,别闹了。”
江柠被这两个男人吵得头大,索性一掀被子,两条细白的长腿顺势垂在了床边,作势就要往下跳。
“别动!”
陆北野和顾修远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陆北野动作最快,轮椅转得飞起,一把按住她的膝盖,语气急促:
“柠柠,你想干啥?伤口刚长好,医生说要静养!”
“首长,我已经躺了五天了!”
江柠气笑了,双手撑在床沿上,“我这骨头都快散架了。我是医生,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再躺下去,我这腿都要退化了。”
陆北野眉头锁成一个死结,转头冲门口喊:
“沈良!”
“到!”
沈良跟火烧屁股似的窜了进来。
“去,再找一把轮椅来。”
陆北野板着脸下令。
江柠愣住了:
“你要轮椅干什么?”
陆北野一脸正色,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你不能走路,但你要是想活动。让沈良一个一个推,咱们一起去楼下花园。这样既不伤你的腿,也能透透气。”
病房里诡异地静了三秒。
“噗——哈哈哈!”
顾修远第一个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指着陆北野,
“陆首长,还真是个人才!你是想让沈良推着你家柠柠呢,还是推着你?
难不成让他左手推一个,右手推一个,在大马路上给咱们全院耍杂技?”
江柠也没忍住,嘴角抽动着看向陆北野:
“首长,你是想让沈良累死,还是想让我在这儿当猴给人看啊?”
陆北野的眼神忽地一暗。
他看着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手掌紧紧抠住了轮椅的扶手。
原本冷冽的气场瞬间蔫了下去,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落寞。
江柠心口猛地一疼,笑声戛然而止。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扎到了他的痛处。
她连忙跳下床,顾不得肩膀上的拉扯感,蹲在陆北野面前,仰着头,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盛满了温柔,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北野,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哄孩子的娇俏,
“我是想说,我已经快好了,如果不活动一下,我的体力怎么恢复?
我得早点好起来,才有力气研究你的腿伤,帮你早点站起来呀。”
陆北野看着她,眼底的阴霾在那声轻柔的“北野”中一点点散去。
“真的想走?”
他瓮声瓮气地问。
“真的。”
江柠用力点头,“不过,咱们不去花园,我想去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
沈良在一旁插话,“嫂子,你想买啥,我去给你跑腿就行。”
“不行,我要自己去。”
江柠狡黠一笑。
陆北野沉默片刻,终于松了口:“沈良,去备车。拿那件最厚的外套过来。”
临城百货大楼。
这个年代的百货大楼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红漆的大圆柱,高高的柜台,满屋子都是雪花膏和新布料的味道。
陆北野一直有些沉默。
看着江柠在人群中轻盈穿梭的背影,他心里总揣着一份愧疚。
“柠柠。”
他转动轮椅,跟在她身后,低声开口,
“上回……上回咱们说好挑结婚穿的衣服,我那时候眼睛看不见,全凭你自己挑。今天,我得给你补上。”
江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北野的眼神里满是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补偿式的执拗。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儿别心疼钱。”
江柠对他眨了下眼。
沈良在后头拎着包,小声嘀咕:
“首长现在哪怕把自己卖了,也得给嫂子买最好的啊。”
三人来到二楼的女装柜台。这时候的衣服款式大都死板,除了蓝的就是灰的,江柠看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挑了一件亮黄色的羊毛呢大衣。
“这件?”
售货员是个胖大姐,眼皮都没抬,
“姑娘,这颜色太扎眼了,放了半年多都没人敢试,你确定?”
“试试吧。”
江柠接过衣服,进了试衣间。
片刻后,帘子拉开。
原本闹哄哄的柜台前,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陆北野觉得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
江柠长得白,那抹明艳的黄色不仅没显得土气,反而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大衣的收腰设计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肩膀的线条利落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洋气。
“我的天,这衣服是这么穿的?”
旁边一个原本在挑布料的妇女看呆了,指着江柠对售货员喊,
“那谁!照这个码子,也给我拿一件!”
“哎呀,我也要我也要!这姑娘穿起来怎么跟画报里的人似的?”
售货员胖大姐也傻眼了,这件被她嫌弃了半年的“压箱底”,竟然眨眼间成了香饽饽?
“不卖不卖!这就剩一件了!”
胖大姐一边护着柜台,一边拿眼不住地打量江柠,眼神里全是精光。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沈良和陆北野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江柠效应”。
她随手拎起一件原本觉得老土的碎花裙,往身上一比划,转头就有一帮大姑娘跟着抢。
她试穿了一双红色的皮小鞋,柜台那边瞬间挤破了头。
沈良张着大嘴,凑到陆北野耳边:
“首长,嫂子这……这不是妥妥的招财猫吗?只要她试过的,别人都觉得是宝贝。”
陆北野没说话,但他那双盯着江柠的眼里,除了惊艳,还藏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自豪。
看吧,这就是他陆北野的女人。
江柠看着乱哄哄的柜台,灵机一动。
她发现角落里堆着不少过季或者颜色太跳的积压货,售货员胖大姐正急得满头大汗。
江柠走到柜台前,拍了拍胖大姐的手,笑眯眯地问:
“大姐,想不想把这些货都清了?”
胖大姐一愣:
“当然想啊,这些货要是再卖不出去,我这个月的奖金可就泡汤了。可这些颜色……大家都不敢穿啊。”
“我有办法。”
江柠指了指那一堆积压货,
“这些衣服,我挨个试穿,帮你搭配出效果来。
只要我能帮你把这些货卖完,你把那件黄色大衣和那条配套的丝巾送给我,成不成?”
胖大姐瞪大了眼,看了看那堆少说也有几十件的库存,又看了看江柠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
“成!你要是真能卖完,我私人再送你一双新出的皮手套!”
江柠转过头,对陆北野做了个鬼脸:
“首长,帮我看着包,看你媳妇怎么‘白嫖’。”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整个百货大楼二楼简直成了江柠的个人秀场。
她不只是简单的换衣服。
深紫色的毛衣太显老?江柠把它套在白衬衫外面,翻出领子,下半身配上一条藏青色的西装裤。
“哎哟,这搭配好,看着特别稳重,又精神!”
一位退休的女干部当场掏了钱。
墨绿色的披肩没人要?
江柠把它别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系在简单的黑色长裙上。
“这个好!我也要这么系!”
江柠一边换,一边还给围观的人讲:
“大姐,你皮肤偏黄,不能直接穿这个色,得在领口加个亮色的领巾。”
“小妹妹,你个子不高,裙子得提到腰部最细的地方。”
她那后世带来的时尚理念,在这个审美单一的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沈良拎着衣服袋子,人都麻了:
“首长,嫂子这不去当倒爷,简直是商业界的巨大损失啊。”
陆北野看着在人群中自信张扬、如鱼得水的江柠,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喜欢看她现在的样子,像是一株破土而出的新芽,充满了生机,再也没有了刚见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清完了!真清完了!”
胖大姐看着空空如也的货架,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江柠的手一个劲儿地摇,
“妹子,你真是我的福星啊!你要是哪天还想买衣服,一定要来我这儿啊!”
江柠接过胖大姐包好的那件黄色大衣、丝巾和皮手套,笑盈盈地回到了陆北野身边。
“怎么样?陆首长,我这省钱的本事,还入得了您的眼吗?”
陆北野接过她手里的包,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嗓音低沉悦耳:
“我媳妇,自然是最好的。”
江柠被他这一句“媳妇”叫得脸颊微热。
三人满载而归,走出百货大楼时,夕阳正红。
沈良在前面引路,江柠推着陆北野,两人在夕阳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北野。”江柠轻声开口。
“嗯?”
“我有预感,你的腿,很快就能站起来了。”
江柠看着前方,语气坚定,
“到时候,咱们再来,你陪我一件一件地挑。”
陆北野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好。”他低声应道。
夕阳下,江柠那身嫩黄色的衣服格外显眼,像是这个冬天里最亮的一抹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