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虎子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那双细瘦的小手死死扣着床沿，看得江柠心里阵阵发紧。
陆北野转动轮椅靠近，宽大的掌心落在虎子单薄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地顺着。
他没说话，但那双总是冷厉的眼中，此刻罕见地聚起了一抹复杂。
“首长，嫂子，何政委和刘嫂子过来了。”
沈良在门口低声提醒了一句。
话音刚落，何政委和他媳妇刘嫂子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刘嫂子手里提着个洗得干净的红漆漆保温桶，一进门，病房里那股冷冰冰的药味儿就被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给冲淡了不少。
“小江啊，可算醒了，真是老天保佑。”
刘嫂子快步走到床前，见江柠醒着，眼圈先红了一半。
何政委则看向陆北野，两人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老陆，平溪村那边来消息了。”
何政委压低了声音，但在安静的病房里依然清晰，
“花姑她妈……就在前几天……病逝了。”
江柠抚摸虎子脑袋的手猛地僵住。
虎子像是听懂了什么，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怯生生地看着何政委。
“那病……没治好？”
江柠轻声问。
何政委摇了摇头：
“说是脏病，又没钱治，拖到最后全身都烂了。村里人嫌晦气，随便用席子一卷，在后山挖个坑就埋了。”
病房里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这意味着，这个六岁的孩子，除了那个即将面临漫长刑期的姐姐，在这个世上已经彻底没有亲人了。
“小江，首长。有个事儿……我想跟你们商量。”
刘嫂子放下保温桶，顺势坐在床边的板凳上，伸手将缩成一团的虎子搂进怀里。
虎子缩了一下，但没挣扎。
这几天花姑被带走，他一直被寄养在何家。
刘嫂子虽然嘴硬，心肠却最软，把这孩子照顾得极好。
“首长，你也知道，我跟老何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个一儿半女的。”
刘嫂子一边温柔地替虎子擦去脸上的泪痕，一边看着江柠，语气里满是真诚：
“这孩子这几天在我家，乖得让人心疼。扫地、择菜、递毛巾，眼里全是活儿。
我跟他伯伯商量过了，要是你们没意见，我们想领养虎子。”
江柠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陆北野。
陆北野微微颔首：
“柠柠，我之前把虎子托给老何，其实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老何的人品我信得过，刘嫂子更是个心细的。
虎子跟着他们，比回村子里受人白眼强太多了。”
江柠看向虎子。孩子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迷茫，还有一种对未来的恐惧。
“虎子。”
江柠招了招手。
虎子乖乖挪到她枕边：“柠姐姐。”
“何伯伯和刘婶婶想让你去他们家，当他们的孩子。以后你会有暖和的衣服穿，能背着书包上学，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江柠忍着心底的酸涩，柔声问：“你愿意吗？”
虎子看了看何政委，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刘婶婶，最后死死抓住江柠的一根手指：
“那……那柠姐姐以后还管我吗？你会不会……不要虎子了？”
“傻孩子。”
江柠眼眶一热，
“姐姐就在城里，只要你听话，姐姐每个礼拜都去看你。等你放了假，姐姐还带你去吃红烧肉，好不好？”
虎子的小嘴扁了扁，终于转过身，对着何政委和刘嫂子小声却清晰地喊了一句：
“伯伯婶婶，虎子愿意。”
这一声，喊得刘嫂子当场掉下了泪，一把将虎子搂进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
何政委也红了眼眶，宽大的手掌重重地揉了揉虎子的头。
“行了，既然孩子定下了，我们就先带他回去。小江你好好养着，这鸡汤趁热喝，明儿我再给你炖鱼汤送过来。”
刘嫂子起身，利落地收拾好东西。
送走了何政委一家，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清静。
陆北野把江柠扶起来，靠在软枕上，亲手盛了一碗汤，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柠柠，虎子的事解决了，你也能安心养伤了。至于幕后那个主使……”
陆北野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我会让她现形的。”
江柠喝了一口汤，正要说话，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清脆的高跟鞋声。
那声音“咯噔、咯噔”地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在安静的医院里显得格外突兀，且带着一种不请自来的傲慢。
陆北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咚咚咚”
病房门被敲开了。
陈静穿着一件修身的列宁装，烫着时髦的卷发，手里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燕窝盒子，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而她的身后，跟着一脸憔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似的陈娇娇。
“哎哟，小江醒了啊？那真是谢天谢地啊。”
陈静人还没走到跟前，那股浓烈且廉价的香水味已经扑面而来。
她像是没察觉到病房里降到冰点的气氛，熟络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转头看向陆北野，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陆首长，您看您为了照看小江同志，是不是没休息好啊？要不您去休息一会儿，今天下我我们没事，我们来照顾她。”
“照顾我？”
江柠靠在枕头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冷到骨子里的讥讽：
“陈主任，你这黄鼠狼给鸡拜年戏码，我可受不起。”
陈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变本加厉地叹了口气，把身后的陈娇娇猛地往身前一拽：
“小江同志，你看你这话说的。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这次的事儿，陈娇娇同志也确实有错。她年纪小，没见过世面，被坏人挑拨了几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不，她知道你受伤了，连夜哭着非要来跟你道歉。”
陈娇娇咬着唇，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装着水果的网兜。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透着高傲的脸，此时满是怯生生的委屈。她挪到床边，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姐姐……对不起。我之前是鬼迷心窍了，我不该在背后说那些话……但我真的没想过赖三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你大人大量，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陈娇娇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受害者的模样。
“陈娇娇同志，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死你姐姐，请不要乱攀亲戚，我可攀不起。”
江柠突然开口，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他。
陈静一看江柠心这么硬，直接在陈娇娇身后踹了她一脚，陈娇娇噗通一下就跪在那了：
“姐姐，我是真心悔过的，咱妈已经教训我了，我知道错了，姐姐你就原谅我吧？”
“咱妈？”
陆北野狠狠地咬着这两个字，嘴角溢出一丝冷笑，那眼神像是要化作利刃，把跪在地上的陈娇娇生生剐了。
“陈同志，那天我请求你妈给柠柠输血的时候，她可是躲在后面巴不得我们家柠柠死啊。
哪怕那是她的亲生女儿，她都能见死不救。现在见柠柠活过来了，怎么还认上亲了？这‘妈’字，她也配？”
陆北野的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陈娇娇半天没敢抬头，脸红得滴血。
陈静一看这场面快兜不住了，赶忙上前一步，又是拉扯陈娇娇，又是换上一副长辈的姿态和稀泥：
“陆首长，小江同志，你们看，这血浓于水，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陈娇娇她妈那时候也是吓傻了，没反应过来。陈娇娇可是真心悔过的，柠柠啊，你就大人有大量，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别跟她计较了。她还是个孩子嘛？”
江柠听得想笑，靠在枕头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孩子？哼……陈主任莫不是忘了，我也是二十岁啊，我也是个孩子，我干嘛要原谅她？”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江子强陪着一脸正气的陈世东走了进来。
江子强一进门就看到满屋子的人，眉头拧了拧，还没开口，一旁的陈静在看清陈世东的面孔后，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脸上那副讨好的笑容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堂哥？堂哥！我是静静啊！”
陈静猛地撒开陈娇娇，几个大步就窜到了陈世东面前，那副谄媚的模样恨不得摇出尾巴来，
“堂哥，您不记得我了？就是小时候，总跟在你屁股后面跑的那个静静啊！我爸是陈勋，您小叔啊！”
陈世东脚步一顿，眉头微皱，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堂妹”，眼底闪过一抹生疏。
一旁的江子强听得清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梦初醒般冷哼一声：
“哟，原来陈主任的侄女竟然是陈娇娇啊？怪不得当初我就纳闷，
陈娇娇要学历没学历，要资历没资历，怎么就能挤掉那么多优秀的人选，直接进到医院工作。原来是陈主任在背后‘任人唯亲’啊！”
江子强这话直接戳破了陈静的遮羞布。
陈静脸色一白，尴尬地搓着手，赶忙扯开话题，对着陈世东继续套近乎：
“堂哥，您看这真是巧了。既然都是一家人，这就好办了。
我爸前两天还念叨您呢，说明儿请您全家去家里吃顿饭，咱们好好聚聚，顺便也把柠柠和娇娇的这点误会给说开了，您看……”
陈静这算盘珠子拨弄得全病房都听得见。她想借着陈世东的名头，把陈娇娇和江柠的疙瘩解开，并趁机拉好他们和陈世东的关系。
“误会？”
陆北野刚要发作，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轻快的声音。
“江柠！江柠在哪儿呢？”
顾修远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鬓斑白的郑教授，还有一脸喜气的徐院长。
三个人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脸上的红光简直比过年还喜庆。
“江柠，报喜！天大的喜讯啊！”
顾修远嗓门大得震天响，完全没理会陈静那张五颜六色的脸。
郑教授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快步走到江柠床前，声音高昂：
“柠丫头！考上了！你考上了！全省第一名！你是咱们省的状元啊！”
全屋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陈静那张谄媚的笑脸僵住了，陈娇娇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晃了晃，水果网兜里的梨子滚了一地。
“老师，您说真的？”
江柠呼吸一紧，心底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千真万确啊！”
徐院长哈哈大笑，指着成绩单，
“尤其是最后一道题，你可是破天荒，头一个啊！柠丫头，你这次不仅仅是死里逃生，你这是要一飞冲天啊！”
徐院长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陈静和陈娇娇，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哎？陈主任怎么也在这儿？也是得了消息，跑来道喜的吗？”
陈静和陈娇娇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唰”地一下，彻底白成了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