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的隆冬，风像带了钩子，刮在脸上生疼。
半个月的时间，就在这一场接一场的大雪中悄然滑过。
市医院的红砖墙被落雪覆盖，唯独五楼的特护区，始终紧绷着一股子随时可能炸开的劲儿。
这半个月，江柠瘦了一大圈。
她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病房，手里还拿着已经快让给她磨亮了的那个檀木针灸盒。
霍英楠扶着床边的铁栏杆，努力的隐忍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江柠眼皮都没抬一下，葱白似的指尖捻动着银针，稳准狠地扎进他膝盖上方的穴位。
经过了这半个多月的治疗，霍英楠的双腿已经有了飞速的好转。
坐在轮椅上的陆北野猛地攥紧了扶手，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霍英楠的脚。
那是希望。
不仅是霍英楠的，更是他的。
霍英楠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借助拐杖，呲牙咧嘴的行走了，他像个刚学走路的婴儿，哆哆嗦嗦地挪了小半步。
虽然只有几厘米，但那股子从心底里升起来的狂喜，让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好了，先别走太多。”江柠收起针，动作麻利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半个月，能恢复到这个程度，没丢我的脸。”
“弟妹，你真的是神了啊！”霍英楠一屁股坐回床上，大口喘着气，笑得像个傻子，
“等老陆也能跑了，我一定要再和他好好地打一架，松松筋骨。”
陆北野没搭理他的贫嘴，只是转过头，心疼地拉过江柠冰凉的手，放在掌心里揉了揉。
“累坏了吧？”
“没事。”江柠轻声回道。
这半个月，除了给霍英楠做康复，她所有的时间都耗在陆北野的手术预案上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推开。
郑教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走进来，身后跟着手里拿着文件夹、一脸严谨的顾修远。
郑教授虽然眼底满是青黑的血丝，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亢奋。
“北野，好消息啊。”
郑教授一开口，嗓音沙哑，却字字如惊雷，“手术方案，最终敲定了。”
病房里瞬间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陆北野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里，此时翻涌着惊涛骇浪。
顾修远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我们已经在模拟器上复盘了三次，现在的把握有七成。”
“七成……”
一边的沈良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道，
“那剩下三成呢？”
江柠神色凝重了几分：
“剩下三成，就在仪器上。”
顾修远补充：“申请已经递上去了，不知道京城军区医院给不给借……”
“我来想办法。”
陆北野淡定的说。
郑教授拍了拍陆北野的肩膀，语重心长，
“好，只要那台仪器一到，手术立刻开始。北野，这一刀下去，你就能彻底告别轮椅了呀。”
陆北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江柠。
江柠正盯着他们辛苦研究出来的手术预案，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怕吗？”她说。
陆北野抿唇点头，嗓音低沉且坚定：
“不怕。”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此时在病房虚掩的门缝外，一双充满了嫉恨与惊恐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屋里的一切。
霍诗诗原本是想来跟自家亲哥求和的，因为霍英楠想把她送回京城。却没成想，听到了这么大的秘密。
“动手术……”
霍诗诗手里的保温壶晃了晃，汤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在她眼里，江柠就是个想出风头想疯了的村姑。
给陆北野手术？那是闹着玩的吗？万一死在手术台上怎么办？万一陆北野再也醒不来了怎么办？
“不行，我绝不能让她害了北野哥哥。”
霍诗诗咬着牙，心里的那股子执念像疯长的毒草。她觉得江柠是在拿陆北野的命搏前程。
她猫着腰，像个受惊的耗子一样，飞快地跑出了住院大楼。
外面的雪更大了……
一周后。
临城火车站的月台上，积雪被清扫到了两侧，露出青灰色的水泥地面。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列从京城开来的特快列车缓缓停稳。
车门开启，先下来的是几个神色冷峻、穿着深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他们动作极快，迅速在车门口站定。
随后，两口沉重、被防震泡沫严实包裹的金属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下来。
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讲究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里面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隽，嘴角挂着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和久居高位的矜贵。
此时，市医院五楼。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江柠正坐在陆北野对面，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替他擦拭着手指。
“感觉怎么样？”江柠低声问。
“挺好。”
陆北野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那双清亮锐利的双眼，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生机。
“别总是盯着我瞧，看得我手抖。”江柠嗔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
就在这时，病房走廊外传来一阵沉稳却有力的脚步声。
沈良正要在门口拦人，就听见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沈良。”
沈良愣了一下，随即便是一声惊呼：“陆处，您怎么来了？”
病房门被推开。
寒气顺着门缝卷了进来，陆霆骁掸了掸他身上的积雪走进病房。
他抬眼，目光率先落在了轮椅上的陆北野身上。
下一秒，陆霆骁推眼镜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双隐藏在金丝镜片后，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北野，你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陆北野那双毫无遮掩的黑眸。
原本以为陆北野已经是个瞎了眼、断了腿的废人，可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神采，竟然比受伤前还要凌厉、清亮几分，哪里还有半点盲人的样子？
“好了？”
即便是一个久经官场的政客，此时也难掩语气中的震惊，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北野迎着他的目光，冷笑一声，周身散发着一股子霸道的气场。
“是啊，好了。陆处长是不是很失望？”
陆霆骁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掩饰住眼底的惊愕，换上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快步走近：
“太好了！这简直是奇迹！北野，你知不知道家里人有多担心你吗？要是奶奶知道你的眼睛好了，肯定能多吃两碗饭啊！”
他走到轮椅旁，双手撑在扶手上，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语气里却带着浓浓的忧色：
“既然眼睛已经好了，这就已经是天大的喜事。听哥一句劝，这脊椎手术……咱们能不能不做了？”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奶奶最近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整宿整宿地念叨你。
她老人家说，只要你愿意回京城，哪怕你一辈子坐轮椅，陆家也会护你一世荣华。
可如果你执意要在这种地方，动这种风险极大的手术……万一你再有个好歹，你让奶奶怎么受得了？”
这番话，说得动情至深，哪怕是外人听了都要感叹一句手足情深。
陆北野却突然抬手，一把推开了他撑在扶手上的手。
“陆霆骁，收起你那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陆北野一字一顿，嗓音如刀，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重伤昏迷，连医生都说可能挺不过去的时候，你们陆家在干什么？”
陆霆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奇迹？”
陆北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奇迹是江柠给我的，不是陆家给的。
现在我又要动手术站起来了，你们倒跑来当老好人了？”
“北野，那都是误会。”
陆霆骁快步走近，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
“三叔他们当初……也是逼不得已啊。大家都是血脉相连，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做主。”
陆北野一把推开他的手，轮椅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仪器留下，你可以走了。告诉京城那些人，手术我做定了。谁也拦不住。”
陆霆骁直起身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摸不透的沉静。
他没有再劝，而是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江柠。
“你是江医生吧。”
陆霆骁语气依旧温和，
“北野这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认死理。但我还是想请你三思，这手术的风险，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若是出了事，不仅是北野毁了，你这位‘神医’的名头，怕是也要背上人命债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提醒，实则字字藏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胁感。
江柠抬眼，正对上陆霆骁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
“陆先生多虑了。”
江柠神色淡然，声音却铿锵有力，
“我是医生，在我的字典里，没有‘名头’，只有‘性命’。
至于风险，哪怕只有一成把握，只要北野想站起来，我就能让他站起来。”
“是吗？”
陆霆骁微微眯眼，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完美的笑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