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野听到江柠的话，感觉到膝盖上那抹温凉，原本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柔和下来，
“就站一会儿，沈良扶着我呢。”
“沈良能替你疼吗？”江柠瞪了他一眼，弯腰检查支架的受力点，确定没有错位才松了口气。
站在一旁的李老太看着这一幕，原本哭红的眼圈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一种异样的不适感取代。
她忽然感觉，这个江医生是个不好相处来的。那张原本因为感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咳！”李老太重重地咳了一声，粗糙的手紧紧攥着怀里的湿布包，
“小北啊，你不是个首长吗？怎么一个医生都敢这么跟你说话啦？”
陆北野察觉到奶奶语气里的刺，他没有松开江柠的手，反而顺势握住，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奶奶，这是江柠。要不是她，我这双腿和这双眼睛，这辈子都废了。”
陆北野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与郑重，
“她除了是我的主治医生，她还是我媳妇，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江柠顶着老太太审视的目光，礼貌地笑了笑，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奶奶，您好。您叫我柠柠就好了。”
李老太嘴角僵硬地扯了扯，眼神却一直往江柠那双纤细白嫩的手上瞄。
“什么？你……结婚啦？”
“怎么不告诉奶奶？小北啊！你是不是拿奶奶当外人？”
“怎么会呢！奶奶，您别多想，北野就是想给您个大惊喜啊！而且是双喜临门啊！”
江柠把陆北野扶着坐回了轮椅上，然后又笑脸盈盈的把李老太太扶到了病房的沙发上坐下，
“双喜临门？”
“对啊！我们首长的身体好了，还娶了媳妇儿可不是双喜临门。”
沈良一边帮老太太倒水，一边接着说。
“那……那我的雅茹该咋办啊？”老太嘟囔了一句，随即便像想起什么大事，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雅茹呢？小北，雅茹可是为了救我这把老骨头才被撞的！江医生，你刚才救她的时候，她醒过没有？”
“她没事了 ，人还在重症观察室。”
江柠继续温婉的回答，
“她头部撞击严重，失血过多，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醒。奶奶，您身上也有擦伤，我先带您去处理一下。”
“我不去！”
老太太梗着脖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就守在这儿！雅茹不醒，我哪儿也不去。这孩子心眼实，万一醒来看不到熟人，该多害怕啊。”
陆北野皱眉：“奶奶，您守在这儿也没用，重症室不让进。”
“那我也得守着！我心疼啊！”
老太太作势又要抹眼泪，
“那孩子多好啊，在家里帮我干活，陪我老婆子聊天，这一进城咋就出了这档子事，我这心里跟刀绞一样……”
江柠看着老太太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清楚，对方雅茹的愧疚已经成了老太太心里的执念。这种时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奶奶，”江柠蹲下身，一边拿着消毒棉球帮李老太处理她手上和额头的小擦伤，一边看着老太太浑浊的眼睛，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方同志，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您这样熬着，万一病倒了，等她醒了谁来照顾她呢？”
李老太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吭声。
江柠顺势对沈良使了个眼色，
“沈良，去把我办公室那件干净的大衣拿来给奶奶披上。咱们先送奶奶回家休息，离医院近，明天一早我就带您过来。”
“那……那真能见到人？”老太太迟疑着问。
“我保证。”江柠点头。
回陆家大院的路上，李老太一直紧紧抱着那个渗着蛋液的包袱。
沈良在前面开车，江柠和老太坐在后座。
“这城里的路就是晃，晃得我头晕。”
老太一进屋，就开始打量江柠的小院。
虽然院子打扫得干净利落，但在老太太眼里，这就是“不会过日子”。
“江柠啊，不是奶奶说你，你这院子里种的都是些啥？”
老太指着墙角的一丛药草，
“这花啊草啊的，能当饭吃？怎么不劈开种点大白菜、红薯？那玩意儿才实在。”
江柠一边接过包袱准备帮她清理，一边回道：
“那是些常用的草药，北野偶尔要用。”
“草药山上多的是，费这劲。”
老太一把夺回包袱，动作大得差点撞到江柠，
“哎哟！你别动这个，我这里面是给小北带的土鸡蛋，精贵着呢！你这毛手毛脚的，别给我碰碎了。”
江柠看着自己被抓红的手背，没说话，只是默默转身去厨房端热水。
“奶奶，喝点水暖暖身子。”
李老太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嫌弃道：
“怎么一股子药味？这缸子你平时是不是煎药用的？我们乡下讲究，这药和饭不能混一锅，冲撞了福气。”
江柠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个受了惊吓的老人。
“这是专门备给客人的新缸子，可能是屋里药味重，熏着的。”
江柠耐着性子解释，“房间我给您铺好了，您先躺会儿。”
江柠忙前忙后，又是换床单又是调水温。好不容易等老太太洗漱完躺下，江柠正准备交代沈良送自己回医院看陆北野的时候，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呼。
“江柠！江柠？”
江柠推门进去，就见老太太在被子里伸出手，
“这黑灯瞎火的你要去哪啊？”
“我害怕……”李老太死死拽着被角，眼珠子不安地乱转，
“这屋子太大了，黑漆漆的，像是有鬼影。刚才一闭眼，我就看见那车撞过来，雅茹满脸是血地问我疼不疼……江柠，你别走，你在这儿陪陪我，我这老骨头经不住吓啊。”
江柠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有些担心陆北野。
但看着老太太这么拉扯着，她也没招了。
“行，我不走。”江柠坐在床边，轻轻拍着被子，
“我在这儿守着您，您睡吧。”
老太太一边闭眼，一边嘴里还没停：
“还是雅茹那孩子懂我，那些天在乡下，我有点头疼脑热，她能整宿整宿不合眼地守着。
江柠，你是医生，心思大，别怪奶奶唠叨，这女人啊，还是得顾家……”
听着老太太断断续续的念叨，江柠眼神微凉。
她看得出来，李老太不是真的坏，她是真的对方雅茹产生了某种依赖和代入感。
这种旧时代的思想碰撞，远比手术刀下的麻烦更难处理。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被窝里才传来匀称的呼吸声。
江柠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她走出房门，对着等在院子里的沈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走，回医院。”
车灯划破夜色，江柠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嫂子，您别往心里去。”
沈良一边开车，一边替自家首长捏把汗，
“李奶奶在乡下待了一辈子，她就是心疼方雅茹救了她，其实她不了解方雅茹以前干的那些事。”
“我知道。”
江柠睁开眼，目光清冷地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
“我救方雅茹，只是因为我是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