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的腊月，北风卷着残雪，像细碎的玻璃渣子往人脖颈里钻。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原本喧嚣的丑闻在铁证如山下尘埃落定。
陆北野站在军医院门口，他已经彻底扔掉了那根沉重的拐杖。
虽然走路时步子落得比平常慢一些，但腰杆挺得笔直，那股子如苍松入云般的军人威严又回到了身上。
“慢点。”
江柠伸手虚扶了他一把。
她手上的纱布前两天刚拆，新长的皮肉粉嫩剔透，像是上好的脂玉。
这半个月，她一边照顾陆北野，一边应付医院里那些慕名而来的病患，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没事，骨头已经长结实了。”
陆北野反手将她有些冰凉的小手攥进宽大的掌心里，压低声音道，
“方家的判决书下来了。”
江柠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方正明不仅是纵火包庇，还被查出在教育局任职期间，利用职权收受贿赂、倒卖升学名额。
数罪并罚，重刑，这辈子估计是出不来了。刘爱华作为纵火协助者，判了十五年。”
陆北野提到这两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两个陌生人。
“那方雅茹呢？”
江柠看向不远处挂着大红灯笼的供销社，年味儿越来越浓，而方家的小楼却早已被查封贴了封条。
陆北野的眼神冷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诡谲：“她死了。”
江柠脚步一顿，有些意外：“死了？”
“她在疯人院里一直嚷嚷着自己是重生的，预言什么未来几年会有大变动，搞得那里的看守和病人都以为她疯得透彻。
前天夜里，她趁人不注意，用自己的鞋带，在窗户栅栏上把自己吊死了。”
陆北野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些：
“临死前，她在墙上用指甲抠出了一行字——‘我还会重生回来的’”
江柠听完，心头那抹最后关于方雅茹的躁动也烟消云散了。
重生这种事，本就是天大的恩赐。方雅茹却把它当成了祸害他人的筹码，终究是被自己的执念给绞杀了。
“既然她这么迷恋重生，那就让她在阴曹地府里慢慢等吧。”
江柠冷笑一声，不再提这个名字，
“医院那边我已经请好了五天的长假，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吧。”陆北野拉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沈良正忙着往后备箱里塞东西，那是陆北野让他办的满满一车年货。
“嫂子！你看这大半扇猪肉，够李奶奶吃一冬天的！”
沈良拍了拍鼓囊囊的编织袋，嘿嘿直乐，
“还有白面、棉布、两桶食盐，连烧火的煤球我都备了几麻袋，保准让平西村那帮老娘们儿羡慕红了眼。”
江柠看着这一车沉甸甸的心意，心里热乎乎的。
李老太此时正坐在后座，穿着江柠给她新买的黑棉袄，局促地搓着手。
“柠柠啊，你们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我老太婆那能吃得完啊？”
“奶奶，有些是要给您的老邻居送的，毕竟您一个人在村里，相互有个照应是好事。”
江柠上了车，拉着老太太的手笑道，
“马上过年了，让您留下来，您又不肯，那我们只能把年货给你带上了。”
李老太摩挲着手里江柠的那双玉手，浑浊的眼里蓄满了泪水，重重地应了一声：“哎！回家！咱回家！”
吉普车喷出一股白烟，缓缓驶离了临城市中心。
随着车子往郊区开，路面变得越来越颠簸。腊月的寒风在车窗外呼啸，像是有无数只冤魂在林子里穿梭。
“嫂子，首长，这山路可真不是人走的。”沈良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大雪覆盖的一条细线，
“现在天黑得早，咱们得在夜里十二点前赶到小河村，不然这雪封了路，咱就得在荒郊野外过夜了。”
陆北野坐在副驾驶，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山势。这一带他以前剿匪时来过，地形极其险要，民风也有些彪悍。
“沈良，注意车速，安全第一。”
陆北野吩咐道。
后座上，李老太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枯木怪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奶奶，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江柠发现老太太的状态不对。
“柠柠啊……”
李老太紧紧拽着江柠的衣袖，声音有些发颤，
“这大雪天的，山路……怕是不好走。平常一到大雪天，那路窄得只能过一头驴。
要是车陷进雪坑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这心里慌得紧。
早知道，我不该让你们送我的……”
“咱们这是军车，动力足着呢，啥雪坑过不去？”
沈良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
“奶奶，您就放心吧。”
李老太没再说话，只是那双干枯的手死死握成拳，指节都泛了白，目光忧虑地盯着窗外越来越厚、几乎没过路基的积雪。
车子又开了三个多小时。
天已经黑得透了，吉普车的两盏远光灯在茫茫雪原中晃出两条惨白的光柱。
“到村口了！”
沈良喊了一声。
借着灯光，江柠看到前方路边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平西村”三个大字。
然而，还没等沈良把车开进村口，车身猛地一个急刹。
“沈良，怎么了？”
江柠稳住重心问道。
“首长，看前面！”
只见进村唯一的黄土坡路中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根合抱粗的湿木头，上面还缠着带刺的铁丝网。而在圆木后面，站着五个黑压压的人影。
沈良熄了火，没敢关灯。
灯光刺眼，照在那五个人身上。
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拎着铡刀、粪叉、一柄生了锈的长矛。
“熄灯！车里的人，滚下来！”
领头的汉子约莫四十来岁，一脸横肉。他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筒，猛地晃向驾驶室。
陆北野冷着脸下了车，那股军人特有的压迫感瞬间散开：
“我们是送李家奶奶回村的。”
“我们这个村子有一百号人都姓李！谁知道你这车里装的是啥？”
汉子啐了一口，
“小河村这几天丢了牛，封路了！不准进！”
“看清楚，这是军车！”
沈良跳下车瞪眼道。
“老子管你啥车！”
后头一个拿着粪叉的年轻人往前跨了一步，眼神凶狠，
“进村可以，但这车货得留下给村里当补偿。不给货，不仅这车你们带不走，连这小娘儿们，也得留下给哥几个洗脚！”
他的目光越过陆北野，贪婪地落在了刚下车的江柠身上。
江柠站在冷风中，一张精致的脸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让那几个壮汉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
陆北野的脸色瞬间黑到了极致，他往前走了一步，单手扣住了大柱拎刀的手腕，声音如坠冰窖：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