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几十个大汉像是一群被饿疯了的野狼,手里攥着的锄头、木棍在寒风中微微打晃。
冲在最前头的李铁蛋,那把豁了口的粪叉几乎要戳到沈良的鼻尖上了,沈良的手已经攥成了铁拳,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抢啊!这车肉分了,大家都能活!”
李德发在人群后头蹦着高地嘶吼,声音尖利得刺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被陆北野护在身后的江柠猛地一步跨了出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江柠一把抄起刚才李德发剁在桌子上的那把杀猪刀。
“砰!”
江柠双手握刀,倾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劈在那半扇冻得坚硬的猪肉上。
沉重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院落里炸响,震得李家老宅的破瓦片都似乎抖了三抖。
“全给我住手!”
江柠立在供桌旁,被煤油灯映照的侧脸冷冽如霜。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带头的李铁蛋,声音清脆却极具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谁告诉你们,这些年货不是给你们分的?”
冲到一半的大汉们猛地刹住了脚。
李铁蛋愣住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迷茫,举着的粪叉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柠顺手将杀猪刀往桌上一拍,指着后备箱里露出的白面和冻肉,大声道: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李奶奶带回来要分给大家的年货!
大家都是小河村的人,李奶奶看着你们长大,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饿死?”
这话一出,院子里原本疯狂的咆哮声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大家不需要抢,按人头登记,不论大小,人人有份!”
江柠环视一圈,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
“真……真给分?”
“不然呢?我们拉一车肉回来,是专门为了让你们来抢的吗?”
江柠冷笑一声,目光扫向李德发,
“倒是你们的李村长,巴不得让你们冲上来当土匪,替他抢了这车年货,然后他再坐享其成!”
陆北野感觉到江柠肩膀的微微战栗,他上前一步,温热的大手稳稳地搭在她的肩头,给予她最厚实的支撑。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此时不再是单纯的杀气,而是一种深刻的、恨铁不成钢的沉痛。
陆北野环视着那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嗓音低沉而浑厚:
“大伙莫慌。当年我快冻死在山里的时候,是小河村的百家饭把我救回来的。我陆北野从来没忘了这口井的水。”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村民们的心口上。
“这几年,我因为个人原因,一直在医院养伤,没能顾得上小河村。但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儿。”
陆北野松开江柠,张开双臂,示意沈良安静。
“这一车东西,只是个开始。”
陆北野的目光落在几个满脸脏污的汉子身上,
“两天后,还有两车急救物资会送到村口。白面、豆油、棉被,应有尽有。”
他话音刚落,村民中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陆首长,你说的是真的?还有两车?”
李铁蛋的声音颤巍巍的,眼里的绿光渐渐散去,变成了一种名为“希望”的光亮。
“我陆北野这辈子,从不骗战友,更不会骗家乡父老。”
陆北野猛地抬高音量,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可你们刚才在干什么?拿着锄头对准李奶奶?对准给你们送货的人?”
“你们是想当一回抢匪,吃一顿饱饭就去牢里蹲着?还是想以后年年都能挺直腰杆,让村里走出更多的李廷伟,让大家年年有肉吃?”
“灵魂拷问”四个字,几乎具象化地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陆北野指向人群后躲闪的李德发:
“是你们想让你们的娃,以后都跟着这种人学当土匪、当流氓,还是想让他们学着李廷伟,当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这一刻,院子里的村民们彻底变了。
“首长……我们是真饿啊!”
李铁蛋那双骨瘦如柴的手死死抠进泥雪里,嗓音嘶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磨过,
“今年开春就大旱,地里干得直冒烟,俺们种下去的苗大半都枯死了,剩下的那点庄稼,连个粮穗都没结实。
咱小河村这几百号人,是勒着裤腰带熬到入冬的啊!”
他说着,抬头看向陆北野,眼里的泪水和着脏污横流,
“谁成想,这腊月里又遇上百年不遇的大雪,山路封了,外头的救济粮送不进来。
咱眼睁睁看着家里的娃饿得连哭都没力气,咱是真的没法子了啊……”
周围的村民听到这话,积压已久的辛酸和绝望像是决了堤,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是啊首长,要是还有一丁点活路,俺们哪能干出这种没良心的事儿啊?”
“俺们都是地里的庄稼人,老实了一辈子,这是被老天爷逼到了死胡同里了……”
陆北野听着这些哭诉,放在吉普车机盖上的手猛地攥紧,骨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原本以为只是人心贪婪,却没料到这里的灾情已经惨烈到了这种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胸中翻涌的情绪,目光沉沉地掠过这些缩在寒风中的乡亲。
“我知道了。”
陆北野的声音低沉却有力,穿透了哭声回荡在院落上空,
“天灾咱躲不过,但人祸咱能平。只要有我陆北野在,这雪再大,也埋不了小河村的人。”
他侧过头,对沈良做了个手势,沈良立刻心领神会地爬上车斗,开始揭开那一层层沉重的防雨布。
“好了,都别杵着了。”
陆北野指挥着,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从容,
“沈良,去拿登记簿。每家人出来一个代表,按人头报数,今天晚上先把这一车肉和白面分下去。
每人先拿一斤白面,半斤肥肉,剩下的物资等大后天到了再统一分配!”
“好咧!”
沈良脆生生地应道,利索地翻出了纸笔。
村民们不再争抢,那种绝望疯狂的眼神在陆北野的承诺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生机的渴求。
大家自发地排成了长队,哪怕冻得跺脚,也规规矩矩地等着。
江柠也没闲着,她从大口袋里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奶糖,对着缩在院墙底下的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来,小家伙们,过来。”
孩子们虽然害怕,但抵挡不住甜味的诱惑,一个个怯生生地蹭了过来。
江柠蹲下身,把糖塞进他们像鸡爪一样干枯的小手里,顺手揉了揉其中一个孩子的脑袋,指尖触碰到的是干枯的头发和瘦削的头骨,心里又是一阵酸软。
“别怕,吃块糖垫垫,有我们在,今年过年保准有肉吃。”
看着孩子们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露出久违的笑容,院子里那些铁塔似的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眶。
“好了,都领完物资的回屋歇着。”
陆北野拍了拍手,对着领完东西正要散去的壮汉们喊道,
“小河村的老爷儿们,领了肉别光顾着躲热被窝。明天一早,是爷们的、腿脚利索的,都给我在李家老宅门口集合!”
众人一愣,纷纷回头。
陆北野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指着后面黑黢黢的大山,
“大雪封山,后山的野猪、山鸡正没处躲呢。明天,我带队,咱们进山摸点硬货。我陆北野保准让大家这个年,过得油光满面,顿顿见荤!”
“打野味?首长带队?”
李铁蛋兴奋地直拍大腿:
“妈呀!北野当年的枪法可是一绝!走!明天肯定去!”
“我也去!首长带队,咱还怕个球!”
“对!明天进山!”
人群瞬间沸腾了,这种通过劳动换取粮食的希望,远比施舍更能振奋人心。
李德发缩在阴影里,看着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村民们此刻都围在陆北野身边,那张脸灰败得如同路边的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