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的火光映红了李德发那张扭曲而得意的脸，他指着远方老宅的方向，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战斗英雄？狗熊！这就是跟老子作对的下场！”
就在他笑声最高亢的瞬间，一道低沉而冷硬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地穿透了呼啸的风浪。
“咔嗒。”
是猎枪上膛的声音。
李德发笑声戛然而止，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一股凉气从尾椎直窜脑门。
“德发叔，这火好看吗？”
陆北野的声音从石窑侧方的老松树影里传出，没有任何起伏，却冷得让人骨头缝发疼。
“谁！”
李德发猛地转头，瞳孔剧烈收缩。
“砰！”
火舌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滚烫的铅弹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精准地擦过李德发的脚踝，狠狠钉进了他屁股底下的红漆木箱上。
“啪啦”一声巨响，厚重的木板瞬间碎裂，木屑飞溅。
李德发吓得惨叫一声，整个人从箱子上倒栽葱跌了下去，手里攥着的账本被震得脱手而出，飞进了雪坑里。
陆北野拎着双管猎枪，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军靴踩在冻得发硬的雪壳上，发出的咯吱声像是在李德发心尖上踩。
“要是没看够，我可以送你下去看看清楚！”
陆北野站在缓坡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枪口稳稳地指着李德发的脑袋。
“陆……陆北野！”
李德发狼狈地爬起来，满脸横肉都在哆嗦，他看着陆北野手里那杆老枪，心里打着鼓，嘴上却嘶吼着，
“你敢开枪？你这是谋杀！”
“对付畜生，用不着谋杀这个词。”
陆北野眼神微敛，余光扫过石窑洞口那几个被吓傻的壮汉。
“叔！他只有一个人！”
李德发身边的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回过神来，冲着洞里吼了一嗓子，
“他那是老掉牙的猎枪，统共没几发子弹！兄弟们，弄死他！不然等县里人来了，大家都得吃枪子！”
洞里的六个壮汉对视一眼，原本的惊恐被亡命徒的狠劲取代。
他们顺手抄起扁担、锄头和杀猪刀，呈半圆状朝着陆北野围了过来。
“陆哥，小心！”躲在洞口的李小栓惊呼一声。
陆北野面不改色，左手迅速从战术口袋摸出一个白瓷瓶。那是江柠塞给他的药。
“想活的，站着别动。想死的，尽管上来。”
陆北野单手持枪，右手猛地拔掉瓷瓶塞子。
带头的壮汉是个身高一八五的糙汉，他骂了一声“娘的”，举起杀猪刀就往前冲。
“砰！”
第二响。
子弹精准击中了那汉子的大腿。
“啊——！”
惨叫声响彻山谷，那汉子重重跪倒在雪地里，血迹瞬间洇湿了裤管。
剩下的五个人步子猛地一顿，可李德发在后面疯狂叫嚣：
“上啊！他没剩几发子弹了！杀了他，每人分一百块钱！”
钱壮怂人胆。
那五个人对视一眼，发狠地再次冲上来。
陆北野眼神一寒，没再开枪，而是借着山洞倒灌的狂风，反手一扬，瓷瓶里的药粉被他精准地撒入风中。
那是江柠特制的麻药粉。
浓郁的药味顺着寒风直扑山洞口，那些壮汉躲闪不及，正好吸了个正着。
“这……这是啥味儿？”
“我腿怎么……怎么没劲儿了……”
也就几个呼吸的工夫，原本杀气腾腾的几个汉子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有人想撑着木棍站起来，可手臂一软，脸直接杵进了雪堆里。
麻药见效极快，一时间，除了哀嚎声，石窑门口再没有能站着的人。
“没用的废物！起来啊！”
李德发看傻了眼，他哆嗦着往山洞深处退，伸手去摸腰后别着的火柴，
“老子烧了这些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他疯了似的扑向那一堆救济粮和账本。
“你试试。”
陆北野眼神一凛，身形如豹，在雪地上一跃而起。
就在这时，之前一直缩在角落的李小栓突然发难。
他捡起地上的一根搬运杠子，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砸向一个试图从侧方偷袭陆北野的一个壮汉。
“砰！”
那壮汉后脑勺挨了重重一击，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陆哥！我帮你！”
李小栓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李德发，
“李德发，你去死吧！”
李德发已经点燃了火柴，眼看就要往麻袋上扔。
“砰！”
最后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李德发的手腕飞过，剧烈的冲击力将他手里的火柴震飞。
“啊！”
李德发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陆北野已经冲到了跟前，一记重踢直接踹在李德发的胸口。
李德发那两百来斤的身躯像个破布包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最后软绵绵地滑落。
陆北野一脚踩在他的心窝上，枪口顶住了他的脑门。
“李德发，你完了。”
陆北野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让人绝望的定论。
李德发仰着头，看着陆北野手里那杆被磨得发亮的猎枪，又看了看满地瘫软的心腹，最后望向远方那团不熄的火光。
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彻底完了。
“陆……陆首长，我错了……饶命……那些钱我还没花，都在石窖里……”
“晚了。”陆北野从他手里夺过账本，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就在这时，后山的树林里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首长！”
沈良的声音破空而来。
紧接着，几十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划破了黑暗。
沈良带着县武装部的民兵，个个背着钢枪，如神兵天降般封锁了所有的出口。
“首长，我们来了！”沈良跑得满脸通红，在陆北野面前挺身敬礼。
陆北野收起猎枪，指了指洞穴：
“封锁现场，清点证据。把所有东西全给我统统翻出来！”
“是！”
沈良一挥手，民兵们迅速进入石窑。
一箱箱沉甸甸的东西被抬了出来。
李铁蛋等几个原本跟着分粮的村民也被带了过来当见证人。
当沈良撬开第一口红漆木箱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一捆一捆的钞票、金首饰，还有一叠叠被揉得皱巴巴的票据。
更让人愤怒的是，在那口箱子的最底层，沈良翻出了几十张写着“李廷伟”名字的汇款单存根。
每一张存根，都代表着远在战场的李廷伟对他奶奶的一片孝心，可却全被李德发截留在了这里。
“李德发，你个畜生！”
李铁蛋眼珠子都红了，冲上去就想踢一脚，
“你还是人吗？廷伟兄弟在外面打仗，那是拿命换回来的钱，你连老太太的活命钱都吞！”
“天杀的啊！咱们村饿死了那么多人，你竟然藏了这么多粮！”
群情激愤，如果不是民兵拦着，李德发怕是当场就要被撕碎。
陆北野捡起那些沾着泥点的汇款单，一张一张，数得极慢，极仔细。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在战壕里、就着微弱煤油灯写信的廷伟，那个总是在休息时对他说
“我得省点钱给奶奶修屋子。”的憨厚汉子。
陆北野的眼眶猩红，那是极度愤怒后的悲怆。
他将那些汇款单郑重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冷冷地看向瘫在地上如死狗般的李德发。
“带走。”
晨曦破晓，小河村迎来了久违的一缕微光。
大火早已熄灭，江柠披着陆北野的外套，和李老太站在老宅门口。
不远处的田埂上，陆北野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
他身后，沈良押着被捆成粽子的李德发，还有那几个垂头丧气的汉子。
江柠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快步迎上去，直到确认陆北野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才长舒一口气。
“抓住了？”
江柠低声问。
“嗯，一个都没跑。”
陆北野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捏了一下。
李老太看着被押过来的李德发，苍老的脸上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她看着陆北野递过来的猎枪，点了点头：
“小北，辛苦你了。”
陆北野转头看向沈良：
“去，用村上的广播召集全村的人。一个不少的全都去场院！”
不一会儿，小河村沉寂了多年的广播大喇叭突然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喂，喂！乡亲们……乡亲们，大家伙儿都去晾粮食的场院，带上家里的家伙式，我们要分粮食了！”
这声音像是一块巨石扔进了死水里，瞬间激起千层浪。
还在炕头上的村民们纷纷穿衣而起，扶老携幼，深一脚浅一脚地拿着一些装粮食的口袋朝着场院汇聚。
雪后的晨光里，李德发跪在冰冷的场院中央。
他周围是堆积如山的粮食麻袋和那口装满罪恶的红漆木箱。
陆北野站在他身后，那一身笔挺的军装在朝阳下，闪烁着刺眼而凛然的正义之光。
全村人的目光如同一把把利刃，死死锁在了这个曾经只手遮天的村长身上。
公审，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