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火车站，正是年味最浓的时候。
月台上黑压压全是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赶的旅客，空气中飘着廉价卷烟和汗水的味道。
陆北野一只手提着一个大包，另一只宽大的手掌紧紧牵着江柠，像是一道铁闸，生生在拥挤的人潮里给媳妇儿劈开了一条路。
“首长，嫂子，慢点儿！”
沈良在后面背着两个巨大的行囊，怀里还揣着给奶奶买的临城特产，一张脸憋得通红，活像个被压扁的肉夹馍。
站台尽头，陈世东正拄着文明棍等在那儿。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考究的真丝围巾，英俊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大病初愈的白，但那股子上位者的压迫感依旧惊人。
在他身后，站着三个身穿黑西服、眼神冷冽的汉子。
“爸。”
陆北野走上前，微微颔首，目光在那三名保镖身上扫过，
“人找得不错，下盘很稳。”
陈世东笑了笑，抬手拍了拍陆北野的肩膀：
“吃一堑长一智。这临城的‘钉子’虽然拔了，但回京的路还长。
我得顾好你们的安生，总不能再让柠柠受了惊吓。
要不是我这伤还没完全恢复，咱们万群可以坐飞机的，也省得挤这个劳什子的火车了。”
陆北野点头致意，确认了安保规格后，侧身护着江柠进了车厢。
绿皮火车的卧铺厢里，暖气烧得很足，烘得人脸色发烫。
陆北野托了关系，直接包下了两间相邻的包厢。
“沈良，你带着他们三个住隔壁，轮班值守。除非列车员查票，生面孔一律不准靠近这边的门。”
陆北野冷声交代。
“是！首长放心！”
沈良利索地关上了隔壁包厢的门。
这间卧铺里，陈世东和陆北野各占了一个下铺，江柠和陈沁儿则住在对应的上铺。
气氛起初有些僵硬。
陈沁儿自从上车就没说过话，她坐在床铺边沿，低着头摆弄着裙摆上的蕾丝，眼神闪烁，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惩罚。
江柠瞧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直接塞到了陈沁儿嘴边：
“给，妹妹，吃点甜的，晕车能好受点。”
陈沁儿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张嘴含住，甜滋滋的奶味在舌尖化开。
她诧异地抬头，正撞上江柠那双带着笑意的清亮眸子。
“看什么呢？这小说封面挺好看。”
江柠顺势坐到她身边，指着她手里那本《归来》。
陈沁儿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赶紧把书往江柠面前凑了凑，声音小小的：
“是……是最近很流行的伤痕文学。姐姐也喜欢看？”
“看啊。不过我觉得这男主角太磨叽，要是我，早带着孩子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了。”
江柠随口点评。
陈沁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不少：
“我也觉得他太软弱了。”
两姐妹就着小说内容聊了起来，从剧情聊到京城的时兴衣服。
陈沁儿发现，这个所谓的“正牌姐姐”不仅没打算清算她，甚至对她比以前还温柔了几分。
“媳妇儿。”
陆北野那低沉的嗓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股子不加掩饰的酸味。
江柠回过头，就看见陆首长正幽怨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
“口渴。”
陆北野指了指小桌板上那个没剥皮的橘子，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江柠，
“我还没有橘子吃呢。”
江柠忍不住想翻白眼。
陈世东在一旁乐得直摇头，指着陆北野对江柠说：
“柠柠，你就给北野拨一个嘛，不要厚此薄彼了。”
江柠笑着剥开橘子，塞了一瓣到陆北野嘴里：
“吃你的吧，陆首长。”
这一打岔，车厢里那点尴尬的坚冰彻底化成了水。
陈沁儿看着这温馨的一幕，鼻头微酸，她忽然觉得，有个这样的姐姐，好像真的挺不错。
火车运行了几个小时，车轮撞击轨道的“哐当”声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姐，我想去洗手间。”
陈沁儿小声说。
“正好，我也去打个水。”
江柠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拉着沁儿往车厢尽头走。
走廊里充斥着各种难闻的味道。江柠皱了皱眉，下意识把沁儿往身后护了护。
在路过硬座与卧铺的连接处时，原本嘈杂的环境里，江柠看着不远处的地方蹙了蹙眉头。
在那窄小的风挡位置，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两人衣着朴素得有些邋遢，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女人则缩在一件旧棉袄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哐当！”
列车猛地一晃。
陈沁儿手里端着的水杯一个没拿稳，“啪”地一声砸在了那个男孩的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
陈沁儿吓坏了，赶紧蹲下去想帮忙擦。
可奇怪的是，那么重的水杯砸在脸上，那男孩竟然一动没动。
他双眼紧闭，脑袋软绵绵地歪在一侧，脸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蜡黄。
“对不起，对不起！”陈沁儿小声呼唤，甚至伸手推了推男孩。
男孩毫无反应，呼吸极其沉重且缓慢，就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昏迷。
“走开！没见我儿子生病了吗！”
那个男人突然暴起，一把推开陈沁儿，眼神狠戾得像只护食的豺狼。
他手背上一道狰狞的刀疤随着动作像蜈蚣一样扭动。
女人也赶紧把孩子往怀里死死一按，用旧棉袄遮住了孩子的脸，嘴里骂骂咧咧：
“找死啊你们！弄醒了我儿看我不撕了你！”
江柠眼神微沉。
她看得真切。
那男孩的嘴唇微微发绀，瞳孔在眼睑缝隙间露出一点，明显是由于药效过重产生的抑制反应。
这哪是生病？
分明是被人灌了强力安眠药。
“姐姐，这孩子不对劲儿……”
陈沁儿被男人吓到了，躲到江柠身后嘀咕。
江柠注意到，那对夫妻穿着很是寒酸，但怀里的小男孩却是一身干净的小西装，白白嫩嫩的。
男人的眼神警惕地四处乱瞄，余光一直锁死在过往的乘警身上，哪里有一点慈父的模样？
“沁儿，走。”
江柠没有当场发作，她冷冷地扫了那男人一眼，拉起陈沁儿的手就往回走。
“姐，那孩子……”
“别回头。”江柠压低声音，脚步极快，
“回去找你姐夫。”
推开包厢门，江柠反手就将门死死扣上。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陆北野瞬间从床铺上弹坐起来，大手稳稳扶住江柠的肩膀。
江柠喘了一口粗气，眼神凝重：
“北野，车厢尽头那对‘夫妻’有问题。”
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们穿的很普通，但怀里那个小男孩却不一样……
那个小男孩穿的衣服非常考究，像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孩子一直在睡，刚才沁儿的杯子砸到他头上都没反应。”
陈世东也坐直了身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是有些奇怪了。”
“嗯。”
江柠摇头，“而且那个男的一脸凶相，女的也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最主要的是孩子的反应不对，不是中毒就应该是吃了让人昏睡的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