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灶火舔着药罐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陆海瑶骂完那句“自求多福”,并没急着走,反而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扭着腰走到橱柜边,叮里哐啷地翻找起来:
“让开,好狗不挡路,本小姐还没有吃饱呢!”
江柠没理会她的碎碎念,目光死死地钉在脚边的碎瓷片上。
就在刚才,几滴清水顺着灶台边缘滴落,正巧溅在了一片最宽的碗底残渣上。原本如雪般纯净的白瓷釉面,在触碰到冷水的瞬间,竟突兀地泛起一层幽幽的淡紫色。
那紫色极淡,像是一抹散不开的妖雾,在湿润的瓷面上盘旋了几秒,随着水分渗入,迅速淡化消失,重归洁白。
江柠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
身为医者,她对色彩和气味的敏感近乎本能。
这种反应……绝对不是白瓷该有的。
她屏住呼吸,弯下腰,指尖微颤着伸向那片残渣。
“都说了好狗不挡路,江柠,你挡着我的路了!”
就在陆海瑶继续对出神的江柠骂骂咧咧的时候,就听见厨房外一阵沉稳而有力的军靴踏地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猛地停在了厨房门口。
江柠还蹲在地上思考着那抹诡异的紫色。头顶就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陆海瑶!你你够了没!?”
陆北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深海中酝酿的雷暴。
他大步流星地闯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江柠,以及正端着一盘子绿豆糕、一脸趾高气昂用脚准备踹江柠的陆海瑶。
陆北野的面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猿臂一伸,五指如钢筋铁箍一般,精准而残暴地扣住了陆海瑶纤细的手腕。
“啊!”
陆海瑶惊叫一声,手里的点心盘子被吓掉了摔在了地上。
陆北野指尖发力,骨节错位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身形高大,半边身子挡住了门口的阳光,将陆海瑶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二哥……你干什么啊?你弄疼我了!你松手!”
陆海瑶一张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陆北野面冷如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嗓音里透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肃杀:
“我刚才在饭桌上说的话,你聋了是吧?还是觉得,我就治不了你了?”
他捏着陆海瑶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生生折断:
“陆海瑶,江柠是我的妻子,更是我的命,你要是敢动她一下我立刻让你知道下场。”
“北野!算了。”
江柠猛地站起身,伸手覆在陆北野冷硬的手背上。
她能感觉到男人掌心紧绷的肌肉,他还真的动了火了。
江柠冲他摇了摇头,语速极快:
“碗是我不小心碰掉的,海瑶妹妹只是来拿点吃的。”
陆北野转头看向江柠,眼底的暴戾因她的触碰而散去几分,但看向陆海瑶时,依然冷得没温度。
他猛地一甩手。
陆海瑶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撞在门框上。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
她揉着红肿发青的手腕,狠狠地剜了江柠一眼,又瞪向陆北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就护着她吧,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她一跺脚,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兽,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厨房。
厨房重归寂静,只有药罐里的药汁在沸腾。
“柠柠,你没事吧?”
陆北野转过身,大手习惯性地想要检查江柠有没有受伤,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别捡了,烂都烂了,不要了。这玩意儿扎手,我拿扫帚来扫。”
“没事,就一双碗,我顺手扔了就行。”江柠佯装镇定地笑笑,手却不着痕迹地往回收。
陆北野没起疑,转过身去墙角寻扫帚:
“你往后退,别踩着渣子。”
趁着他转头的空档,江柠动作快如闪电。
她精准地捏起那片泛过紫色的残渣,顺手塞进了宽大的衣兜里,紧接着随便抓起两块普通的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等陆北野拎着扫帚回来时,地上只剩下一些细碎的瓷粉。
“药好了,我先给奶奶送去。”江柠端起药碗,手稳得看不出一丝端倪。
陆北野接过扫帚:“去吧,我把这儿处理干净。”
江柠点头,端着药碗走进老太太的卧房。
她一边喂药,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老太太的面色,指尖状似无意地搭在老太太脉搏上。
脉象虽虚,但经过上午的针灸,已经稳住了生机。
确定汤药无误后,江柠陪着老太太说了几句体己话,便拉着陆北野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江柠反手就锁了门。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陆北野看着她,眉头微蹙。
江柠没说话,快步走到窗边的阳光下。积雪映衬着天光,将屋内照得通明。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片碎瓷。
“你看这个。”
江柠的声音压得很低,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峻。
她将瓷片放在阳光下,釉面看上去依然洁白,但江柠用指尖在窗台的冷水里蘸了蘸,轻轻抹在瓷片内壁。
又是那一抹诡异的淡紫色!
在强光下,这颜色显得愈发妖冶、不祥。
陆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虽然不懂医,但这种反常的颜色变幻,让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阴谋味道。
江柠眉头拧死,她竟然低头,在陆北野惊恐的注视下,伸出舌尖,在那抹淡紫色上轻轻触了一下。
“柠柠!你疯了!”
陆北野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攥疼:
“什么东西你就敢尝?吐出来!快吐出来!”
他急红了眼,另一只手就想去抠她的嘴。
“我没事,就一点点,死不了人的。”
江柠避开他的手,面色凝重得吓人,
“这是慢性毒药。”
“毒药?”
陆北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死死地盯着那块碎瓷片,仿佛在看一条毒蛇,
“奶奶的碗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碗被人抹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遇水、遇药才会起反应。”
江柠用指尖摩挲着瓷片边缘,语气冰冷,
“如果长期用这种碗盛药,毒素会一点点侵入心肺。
奶奶的病之所以老是不好,不仅仅是因为当年的寒气,更是因为有人在长年累月地要她的命。”
陆北野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他一直以为,陆家那些人只是想争权夺利,只是想排挤他这个“废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你是说,有人一直在给奶奶下毒?”陆北野的声音低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
江柠点了点头,目光看向窗外陆海瑶刚才跑走的方向。
“北野,你刚才错怪你堂妹了。”
江柠轻声说道,神色有些复杂,
“陆海瑶刚才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发大小姐脾气。
她是故意打碎那个碗的。她知道那碗里有猫腻,她是想帮我,不想让我盛药给奶奶喝。”
陆北野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如铁。
他回想起陆海瑶跑走前那个委屈又倔强的眼神,回想起她说的那句“狗咬吕洞宾”。
如果不是陆海瑶那一摔,江柠现在已经把这碗毒药亲手喂进了老太太的嘴里。
到时候,证据确凿,江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杀人凶手。
这一招,是要害死老太太,更要彻底毁了江柠和他。
“都这么多年了……”
陆北野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他们终究还是没有变。”
江柠转过头,看着陆北野。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