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晨曦透过厚重的墨绿色窗帘缝隙钻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
江柠是被一阵钻心的头疼扎醒的。
她嘤咛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往被子里缩，却猛地感觉到身下的触感不对——这不是陆家老宅那张带着淡淡檀香味的红木大床，而是一张软硬适中、透着清冷气息的席梦思。
她惊得一下子睁开眼，入目是简约得近乎冷硬的灰白色墙壁，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连空气里那种熟悉的熏香味道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皂角清爽和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
“这是哪儿？”
江柠脑子里嗡嗡作响，宿醉后的恶心感阵阵袭来。
昨晚断断续续的片段像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飞速闪过。
老莫餐厅、霍诗诗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江子强温热的西装外套、还有陆北野那双仿佛要将世界吞噬的阴沉眸子……
她心里猛地一沉，一种没着没落的慌乱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跳下了床。
脚心触碰到冰凉的地板，冷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她狠狠打了个冷颤。
她身上只穿着那件粉色的棉质睡衣，连外袍都没披，一把推开房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陆北野？陆北野？”
她站在二楼缓台上，双手紧紧抠着木质扶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朝空荡荡的楼下喊道。
楼下厨房里，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陆北野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见他的小媳妇儿赤着脚、披散着长发，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站在风口上，陆北野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手里的锅铲随手一丢，整个人像是一道黑色的旋风，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上了楼。
“站那别动！”
陆北野厉喝一声，语气里满是焦急。他几步跨上楼梯，带起一阵强劲的风。
他顺手捞起扔在客厅沙发上的军大衣，还没等江柠开口，就直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兜头罩住。
他的动作虽然粗鲁，却透着掩盖不住的疼惜。
大衣上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那股子熟悉的味道瞬间包围了江柠。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打横抱了起来，整个人腾空。
“脚不想要了？冰成这样也敢往外跑。”
陆北野把她抱回卧室，轻柔地塞回暖烘烘的被窝里，语气虽然凶巴巴的，但手上的动作却极尽温柔。
他蹲下身，宽大的手掌将她那双冻得通红的小脚合在掌心里，用力地揉搓暖和着。
江柠此时也顾不得脚冷，抓着他的袖子，急急地问：“陆北野，这是哪儿？我哥呢？他怎么不在？”
陆北野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神在触碰到她红肿的脚踝时彻底软了下来，那股子冷厉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我名下的一处房产，离奶奶家不远。之前为了照顾奶奶方便才一直住在老宅，但那里人多眼杂，他们那些人是什么德行你也知道。
昨晚你醉成那样，要是带你回老宅，指不定今天那帮人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所以我才带你回到这儿，躲清静。”
他揉着她的脚心，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柠柠，以后这就是咱们两个人的家。没那些弯弯绕绕，你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没人敢来多嘴。”
家。这个字眼让江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我哥呢？”
江柠没顾上陆北野说的这是他的房子，只是担心江子强，怕自己昨天晚上是因为醉酒而产生的幻觉。
“大哥昨晚就回陈家落脚了，毕竟他是跟着岳丈回来的，那边还有不少堆积的事等着他处理呢。
大哥临走前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撕了，怪我没护好你。”
陆北野说着，起身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用红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锦盒，递到了江柠面前，
“不过，他把这个留给你了，说你醒了看见它，心里就能踏实了。”
江柠的呼吸屏住了，指尖微微颤抖。
红绸滑落，露出里面黑漆描金的锦盒。
江柠轻轻打开扣锁，一抹温润夺目的光华瞬间溢满了视线，衬得满屋子的晨光都黯然失色。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圆环，形制极简，却贵气逼人。
玉质细腻得如同少女的肌肤，通体莹润得近乎半透明。
玉面上雕刻着繁复而流畅的云纹，每一道线条都像是活过来一般。
中间透着一层厚厚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包浆。
在这清晨的微光下，这块玉透着一种沉静、从容，甚至带着某种悲悯的古朴之光。
江柠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冰凉却又在瞬息间生温的玉面，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啪嗒一声，重重掉在玉环中央。
“拿回来了……真的拿回来了……爷爷，你看到了吗？”
陆北野坐到床边，长臂一伸，将泣不成声的女人整个揽进怀里。
江柠顺势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仿佛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北野，你知道这玉是怎么丢的吗？”
她哽咽着，那些藏在平溪村黄土下的血泪往事，被这块失而复得的传家宝勾了出来，
“昨晚哥哥告诉我，那些害死我爷爷的人，都已经遭了报应。”
陆北野沉默着，手掌轻抚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破碎的灵魂。
“当初在县城，那个县委书记的外甥，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家有这么块祖传的宝贝，带着人上门要强买。爷爷是个宁折不屈的性子，他说这是江家的根，死也不卖。结果……那畜生就设计，在爷爷上山打柴的时候动了手脚，让爷爷受了重伤。”
江柠咬着牙，恨得浑身发抖。
那是原主的记忆，但此刻她感同身受。
其实她没讲，在她魂穿过来那天，原主在去县城的路上，其实已经被那帮抢玉的人活活打死了。
“我和哥哥走投无路，为了给爷爷凑那笔天价的药费，只能拿着这块玉去县城换钱。
结果……在半道上就被一伙二流子抢了。哥哥为了护着我，护着这块玉，被打得当场昏死过去。”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凄楚，
“你之前在医院见到我哥，觉得他身体虚弱，其实他以前在煤矿上干活，为了供我读书，早就透支了身体。
那次抢劫更是落下了病根儿。
我们最后实在没钱了，才带着最后一点积蓄，跋山涉水去临城找我妈……”
陆北野听得满心酸楚，那种无法言说的愤怒在胸腔里炸开。
他几乎能想象，在那个连路都不通的小山村，这对兄妹是如何在绝望中挣扎，最后被迫背井离乡。
“大哥说，他这次回来，借着陈家的势，把当年的那帮畜生全挖了出来。
那个书记的外甥，借着权势做了不知多少恶，我哥搜集了所有的证据，已经把他送进了死牢。”
江柠攥紧了古玉，像是攥住了爷爷最后的交代，
“恶有恶报，爷爷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陆北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哑而坚定：
“好了，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们兄妹俩一根指头。”
江柠刚吸了吸鼻子，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噜”。
尴尬的沉默中，陆北野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震得江柠耳膜发痒。
“饿了吧？我煮了海鲜粥，一直在火上温着，起来吃点？”
他正准备起身抱她，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极不协调的敲门声响起。
陆北野的眉头瞬间拢起，周身的温情瞬间收敛，重新披上了那层让人生畏的、冷厉的军官外壳。
“你先把衣服穿好，我下去看看。”
他叮嘱完，冷着脸走出房门，大步下楼。
推开院门的一瞬间，清晨的凉风灌了进来。陆北野挡在门口，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霍英楠和霍诗诗。
霍英楠脸色颓败，一双眼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而他身后的霍诗诗，平日里那副骄傲得像孔雀的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两只眼眶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她右半边脸上那五个火红的五指印，还没退下去，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显然，这一掌，霍英楠打得极重，重到她到现在都不敢抬头。
“北野……”霍英楠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对不住，这么早来打扰……我们是来，找江柠道歉的。”
霍诗诗在后面抽噎了一声，却在触碰到陆北野那如刀子般锋利的视线时，吓得猛地打了个冷颤，像是见到了活阎王。
陆北野就那样挡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无法逾越的高山，声音冷得结了冰：
“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