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原本低声交谈的权贵名流们，此时不约而同地放下了酒杯，目光齐刷刷地盯在门口那对璧人身上。
陆北野身姿笔挺，眉目间那股子久经沙场的肃杀气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对怀中女人无声的呵护。
而他身侧的江柠，月白色的改良旗袍裙衬得她肤白胜雪，肩膀上那件白色羊绒小披肩不仅暖和，更添了几分弱柳扶风的贵气。
“怎么回事？看沈姐身上那件……”
人群中，一位穿着墨绿色皮草的阔太太，眼神在沈慈霜和江柠之间来回扫描，最后落在两人那如出一辙的领口走线上，神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沈慈霜原本正挺着胸脯享受众人的吹捧，此时见到江柠，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冷。
这陈家大宅虽然地暖足，但沈慈霜并没有披坎肩，因为她根本就不懂得怎么搭配。
此时被大厅门缝钻进来的寒气一激，她那双涂了鲜红蔻丹的手正不可抑制地微微发颤。
可为了面子，她还得梗着脖子，强撑着露出一副高傲的样子。
“沈姐，你刚才说海瑶设计的那件，全京城就一套？”
懂行的赵太太凑近了些，半眯着眼盯着江柠的裙子瞧，
“可我怎么瞧着，陆师长媳妇身上那件，无论是料子的垂感还是云纹的压痕，都跟你这件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太太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了个真切，纷纷围拢过来。
“哎哟，还真是。不过沈姐这件是绛紫色，瞧着稳重，可这陆师长媳妇儿穿的月白色，简直像九天仙女下凡，这精妙程度……啧啧，高下立判啊。”
沈慈霜听着周围的风言风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余光瞥见江柠那从容不迫的模样，顿时怒从心头起。
她毕竟是名门贵妇，即便心里恨出了血，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敢像泼妇那样直接撒泼，只是端着长辈的架子，眉头紧锁地走到江柠面前，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柠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啊？你若是喜欢海瑶设计的款式，私下跟她说，她还能不拉扯你这个当嫂子的？
你说你怎么就急着把海瑶还没成型的草图给‘拿’去做了衣服？”
这话虽然说得委婉，却字字诛心。沈慈霜叹了口气，一副为了大局着想的模样：
“趁着宴会还没开始，你赶紧上楼去换一身，别在这儿给北野和陆家招惹口舌了。我们陆家的体面，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陆海瑶站在沈慈霜身后，吓得酒杯都快掉地上了，她死命拉了拉沈慈霜的衣角，声音细如蚊蚋：
“妈，别说了……真的别说了……”
沈慈霜却故作镇定的回手拍了拍陆海瑶的手背，语气严厉了些：
“海瑶，你是陆家的女儿，被人占了便宜不能总这么缩着，这不仅是衣服的事，更是规矩的事！”
沈慈霜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周围那些阔太太们探究、嘲讽、看好戏的目光像一根根钢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江柠身上穿的那件竟然比她的还要精致百倍。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她这件衣服确实是从“圣曼妮”买回来的，本想着这种小店的高端货还没在京圈传开，拿来给女儿贴个金、撑个场面最合适不过。
可谁能想到，江柠竟然也去了那家店！
江柠信步走到沈慈霜面前，手里轻轻摇晃着高脚杯，红酒挂在杯壁上，映着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二伯母，”
江柠语调慵懒，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气场，
“您刚才说，海瑶妹妹为了这款式熬红了眼？那可真是不巧了。
我这件月白色的，是前阵子专门请‘圣曼妮’的周老板定做的。周老板当时还跟我感慨，说这款式他太喜欢了，忍不住让手下的学徒照猫画虎也仿了一件绛紫色的，说是要放在店里当个添头卖了。”
江柠的目光在沈慈霜那件微微有些起皱的旗袍上转了一圈，轻笑一声：
“二伯母，您这件……该不会就是周老板口中那个‘添头’吧？”
“你胡说！”
沈慈霜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掐进手心里。
这要是承认了，不仅海瑶苦心经营的“才女”名声毁了，她沈慈霜在京圈也会变成一个买山寨货还要充大头的笑话！
“江柠，你不过是仗着北野宠你，在外面见过几分世面，就开始满嘴跑火车。周老板是什么身份？他凭什么只给你定做？”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不少太太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沈姐再怎么说也是长辈，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可江柠这件衣服，确实更有灵气啊，你们看那走线……”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沈慈霜准备咬死不认的时候，人群后方突然传来“滴——滴——”的拨号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北野正靠在不远处的长桌旁，修长的手指转动着一个老式的电话机，面色冷峻。
“北野，你干什么？”沈慈霜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陆北野没理她，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周建生那标志性的、略带谄媚的笑声：
“喂？哪位？”
陆北野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寒意：
“周老板。我是陆北野。我想问一下，之前我太太在您那定制的旗袍，还有吗？”
周建生在电话那头忙不迭地解释：
“陆首长，您这就难为我了！那旗袍可是顶级的定制款，满京城统共我们就做了两件。一件是陆夫人拿走的月白色正版，那是咱们的镇店之宝。
还有一件呢，是那天我那不成器的学生非要练手，仿做了一件绛紫色的次等品，早就被一个姓沈的太太给买走了。”
沈慈霜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整个人像是在染缸里浸过一样。
陆北野冷笑一声，继续问道：“那周老板，方便告诉我，这款式的设计师是谁吗？”
“这个……陆首长您知道的，我们小店答应了设计师，绝对不对外透露她的姓名。”
周建生为难地说道。
“好，那我换个问法。”
陆北野的目光如利刃般划过沈慈霜和陆海瑶，
“我想请教周老板，这衣服的设计师，姓陆吗？”
电话那头周建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姓陆？怎么可能！陆首长您开什么玩笑，不是不是，绝对不是！那位设计师的才华可是百年难遇，跟陆家有什么关系？”
“嘟——”
陆北野直接挂断了电话。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能听到沈慈霜粗重的呼吸声。
“沈姐，”
赵太太这次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闹了半天，你这是拿着周老板学生的‘练手之作’，说是海瑶熬红了眼设计的啊？这海瑶的才华，就是‘捡漏’买衣服啊？”
“我……我……”
沈慈霜张着嘴，嗓子里像是塞了团烂棉花，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陆海瑶更是羞愤欲死，她感受着那些平日里讨好她的名媛们此刻鄙夷的目光，只觉得天旋地转，捂着脸推开人群，哭着跑出了大厅。
“柠柠，你也真是的，”陆北野迈着长腿走过来，自然地揽住江柠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以传遍每个角落，
“既然知道那是学徒仿做的次品，就该给二伯母留点面子。二伯母年纪大了，眼力不好，认错东西也是常有的。”
这番话，比直接打脸还要狠。
沈慈霜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为了显摆款式没穿的小披肩此刻成了最大的讽刺，她冻得瑟瑟发抖，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留在这里，狼狈地低着头，钻进人堆里。
就在全场议论纷纷之时，主讲台处的灯光突然亮起。
陈世东一身深灰色西装，气宇轩昂，在陈沁儿和江子强的陪同下，一步步走上台。
那股子久经商海的上位者气势，瞬间镇住了全场。
陈世东抬手示意安静，目光在触及江柠时变得极度温柔。
“感谢各位名流同仁赏脸参加陈某人的寿宴。”
陈世东声音低沉有力，他大步走下台，穿过人群，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拉过了江柠的手，带着她重新走回主讲台。
“今天，除了祝寿，陈某还有两件喜事要宣布。”
陈世东深吸一口气，环视全场，一字一顿道：
“第一，我要正式向全京城宣布，我身边的这位江柠同志，就是我陈世东早年失散的长女！
之前因为一些变故，我弄丢了她，让她在外面受了不少苦。
从今天起，她认祖归宗，是我陈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
此话一出，犹如一颗重磅炸弹丢进了深水区。
陆家大伯母、沈慈霜，还有那些原本等着看江柠笑话的陆家亲戚，一个个如遭雷击，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陈家的……大小姐？”
“这怎么可能？她不是那个从平溪村出来的泥腿子吗？”
“难怪陈世东之前那么护着她，原来是亲闺女！”
沈慈霜感觉自己的腿都在打颤。她刚才干了什么？
她当着陈世东的面，骂他的亲生女儿是偷东西的乡下丫头？
陈世东没理会那些震惊的目光，继续沉声开口：
“第二件事，便是我要当众认江子强为干儿子！子强这孩子忠厚仗义，对我陈家有大恩。
从今往后，我陈世东会把他当成亲生骨肉和接班人一样扶持，陈家的生意，以后由他们兄妹俩说了算！”
全场再次哗然。
陆家大房的几个男人脸色变得极其精彩。
他们原本还指望陆北野废了之后，能通过排挤江柠来打压陆北野。
可现在，江柠背靠陈家这棵参天大树，哥哥还成了陈世东的指定接班人。
当初他们为了省一个车位，故意让江柠自己想办法过来的行径，此时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不少阔太太看向沈慈霜的眼神，已经带了赤裸裸的同情和嘲讽。
“好了，喜事说完，大家尽情享用。”
陈世东带着江柠和江子强走下台，立马被一群商界大佬层层围住，全是来道贺攀关系的。
陆北野一直守在江柠身边，像尊守护神。
那些想上来套近乎的陆家远亲，还没走近就被他那冷飕飕的眼神给扎了回去。
“北野啊，这都是自家人……”
一个陆家叔伯尴尬地笑着想搭话。
“自家人？”
陆北野冷嗤一声，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冷得掉渣，
“刚才我媳妇被人指着鼻子骂偷东西的时候，怎么没见各位‘自家人’站出来说句话？现在看她是陈家女儿了，这亲戚认得倒是快。”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走了。
陆北野低下头，看着江柠略显疲惫的神色，压根不顾忌旁人的眼光，伸手细心地帮她拢了拢肩膀上的小披肩，又摸了摸她微凉的小手，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媳妇儿，是不是太累了？我先送你回后面歇着。”
江柠心里暖呼呼的，仰头冲他甜甜一笑：“没事，今天这种场合，我得陪着爸。”
“嗯，累了随时跟我说。”陆北野揽紧了她的腰，那是宣誓主权的姿态。
另一边，江子强作为陈家的新晋红人，在陈世东的引荐下，正举着酒杯与几位京圈商界的大佬推杯换盏。
他应对自如，举手投足间已初具上位者的气度。
就在他送走一位长辈，正欲转身去拿果汁时，身后的人群缝隙里，突然传来一个颤抖却又有些熟悉的女子声音。
“哥……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