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大宅的喧嚣声渐渐歇了，只有远处的残雪在夜色中透着冷光。
“唔……”
客房内，陆子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猛地睁开了眼。
入眼的是一片沉闷的昏暗，鼻息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酒精味和一种甜得发腻的香气。
他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像是被重型卡车碾压过一般，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太阳穴，像是扎进了一根钢钉，跳动着剧烈的疼。
陆子聪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了狼藉的身躯。
他盯着床单上那抹干涸的暗红，大脑在瞬间的空白后，记忆如同潮水般倒灌。
“该死！”
他狠狠一拳砸在枕头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是陆家二房的长子，竟然在陈家的地盘上被人下了药，还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发生了荒唐事。
陆子聪咬牙切齿地抓过散落在地上的西装，胡乱地往身上套，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
‘圈套！这绝对是针对陆家的阴谋！’
然而，就在他愤怒地拽起枕头准备起身时，一个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叮——”
一只小巧的、精致的蝴蝶耳环，从枕头缝隙里滚落出来，在地板上打了几个转。
陆子聪弯腰捡起那枚耳环，指尖在蝴蝶单薄的翅膀上摩挲了一下。这东西很旧，样式老土，一看就是有些年代的玩意儿。
不知怎的，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哭得梨花带雨，明明很害怕却还是伸出纤细的手臂抱住他，嘴里不停地喊着“陆先生，不要……”。
那哭声里的卑微与无助，不像作假。
“不是算计，难道是……”
陆子聪喃喃自语。
如果对方真的要算计他，此刻早就带着记者破门而入，而不是留下一只陈旧的耳环，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穿好衣服，快步走出客房，守在回廊外的亲信立刻低头迎了上来：
“陆先生，您没事吧？二太太到处找您……”
“闭嘴。”陆子聪冷声打断，眼神阴鸷地盯着亲信，
“去办两件事。第一，查清楚今晚谁碰过我的酒杯；第二，去查今晚负责客房区所有的女服务生名单。重点找一个丢了耳环的女孩，哪怕翻遍京城，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亲信看着他手里那枚蝴蝶耳环，虽然疑惑，却只能低头称是。
与此同时，陈家大宅的后门。
寒风呼啸着灌进领口，陈娇娇冻得打了个哆嗦。
她已经换下了服务生制服，穿回了自己的破旧碎花棉袄。
“拿好，这是你今晚的酬劳。”
那名带她进来的中年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她带着一块头巾，看不清容貌，只是随手将一个的信封塞进陈娇娇手里。
陈娇娇死死攥着那封信，掌心的冷汗混着未干的血红酒味，黏糊糊的。她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一朵枯萎的残花，再也没了进门前的精气神。
“事情办得不错。”
女人打量着她，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玩味，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知道以退为进，这棵大树你能不能抱牢了，之后就看你自己了。”
陈娇娇咬着唇，声音嘶哑：
“我知道了。”
“那就好。”
女人冷笑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陈娇娇站在后巷，看着不远处陆家的军车缓缓驶离。
她知道，那车里坐着的是江柠和陆北野。
他们衣着华丽，受人尊重，而自己，却要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夜里，徒步走回那个恶臭熏天的贫民窟。
这种天差地别的落差，让陈娇娇眼里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
‘江柠，这身疼，我会百倍千倍地还给你的。’
半个多小时后，陈娇娇才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子里没有暖气，四面漏风，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廉价劣质白酒味扑面而来。
“还知道回来？钱呢！”
黑暗中，一个胡子拉碴、满脸横肉的男人猛地坐了起来。那是陈国栋，曾经临城毛巾厂那个威风八面的厂长，如今却成了个浑身酒气的烂摊子。
自从逃到京城，陈国栋处处碰壁，那些昔日所谓的“兄弟”全都避他如蛇蝎。
得知林翠芬坐牢后，他最后一丝心气儿也散了，整天缩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窝棚里酗酒，像个活死人。
“爸，我累了，先让我歇会儿。”
陈娇娇虚弱地靠在墙上，身体的酸痛让她几乎站不稳。
“歇个屁！老子问你钱呢！”
陈国栋踉跄着站起身，一脚踢开脚边的空酒瓶，瞪着通红的眼珠子扑了过来，
“今晚你了去大户人家帮忙，赏钱肯定不少。快把钱给我，老子喉咙都干得冒火了！”
陈娇娇死死捂住口袋里的信封，那是她用命、用清白换回来的！
“不能给你！这是交房租的钱，还得买米……”
“啪！”
陈国栋一个耳光狠狠抽在陈娇娇脸上。
陈娇娇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脸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感让她几乎窒息。
然而，比起身体的痛，更让她心寒的是那个已经丧心病狂的男人。
陈国栋扯过陈娇娇攥着那厚实的信封，一张老脸因为极度的贪婪和酒精的侵蚀而显得扭曲狰狞。
他一边往怀里塞钱，一边还不解气地指着地上的女儿破口大骂：
“哭！哭！哭！你和你妈就是一对丧门星！一天到晚就知道哭！老子落到今天这地步，全是给你们娘俩害的！”
陈国栋摇晃着身子，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在漏风的破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当初在临城，老子也是人人尊敬的厂长！要不是你妈那个蠢货，老子能丢了铁饭碗？老子能背井离乡像贼一样东躲西藏？”
“那是你媳妇！她做的那些事，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
陈娇娇绝望地嘶吼着，嗓音早已沙哑，
“你现在怪她，当初你吃香喝辣的时候怎么不怪她？”
“住嘴！”
陈国栋猛地跨上前一步，那股子劣质白酒的臭气直冲陈娇娇的面门，
“她林翠芬没脑子，你也没脑子！我当初费尽心机把你养得跟个千金小姐似的，指望你嫁个好人家拉扯老子一把，结果呢？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死样子，连个端盘子的粗活都干不利索，还指望老子疼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那间不足十平米的窝棚里翻找着，铝制的脸盆被他踢得哐当作响。
“就这点钱？老子在这京城连个像样的烟都抽不上！”
陈国栋的目光在陈娇娇身上疯狂扫视，最后死死钉在了她左边耳垂上。
那里，还挂着另一只小小的、样式古拙的蝴蝶耳环。
“别动那个！那是奶奶留给我的！”
陈娇娇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捂着耳朵，拼命往后缩。
那可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念想了。
右边那只已经留在了陆子聪的枕头底下，那是她翻身的赌注，而剩下这一只，是她在这个冰冷世间仅存的尊严和慰藉。
“你奶奶留下的？那也是我的东西！”
陈国栋此时早已没了人性，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豺狼，猛地扑了上去，大手死死按住陈娇娇的脑袋，粗厚的手指在那细嫩的耳垂上粗暴地揉搓着。
“滚开！陈国栋你不是人！你放开我！”
陈娇娇拼死挣扎，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
“臭婊子，还敢抓老子！”
陈国栋吃痛，下手更狠了，他压根不管陈娇娇的死活，用力猛地一拽。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贫民窟的夜空。
鲜红的血液顺着陈娇娇的耳垂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她那件破旧的碎花棉袄上。
那枚带着血迹的蝴蝶耳环，就那样生生被陈国栋扯了下来，连带着撕裂了一小块皮肉。
陈国栋却只是轻蔑地看了一眼手里的耳环，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血迹，不屑地哼道：
“什么破烂玩意儿，估计也就值两壶烧酒钱。老子养你这么大，拿你个破首饰那是看得起你！”
他满足地将钱和耳环揣进兜里，临走前还不忘狠狠踢了一下门框，对着屋里蜷缩成一团的陈娇娇骂道：
“少在那装死！明天再给老子找活儿干去，要是拿不回钱来，老子连这破屋子都不让你进！没用的东西，跟你妈一样，都是丧门星！”
“哐当”一声。
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重重摔上，巨大的力道震落了屋顶的几片灰尘。
陈娇娇蜷缩在冰冷、潮湿且泛着霉味的地面上，左边耳垂传来的钻心剧痛让她全身都在痉挛。
温热的血液还在往下流，辣得她半边脖子都麻木了。
她看着那扇被摔合的门，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个被撞破的、曾经是她家仅剩的一点体面的泥碗，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荡的破屋里回荡，凄冷得如同地狱里的冤魂。
这就是她的生活，这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曾几何时，她还是那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受尽宠爱的“娇娇小姐”。
那时候的陈国栋会慈爱地摸着她的头，夸她是他的骄傲。
可现在呢？
那个男人为了两口尿性白酒，能生生撕下女儿的耳环，能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丧门星。
陈娇娇的手死死抠进泥地里，指缝里满是污泥。
她恨陈国栋，恨他的自私与暴虐；
她恨林翠芬，恨她的愚蠢与自作聪明。
但她最恨的，是江柠！
凭什么！凭什么江柠能从那卑微的泥潭里爬出来，穿上最名贵的旗袍，被最有权势的男人护在怀里？
凭什么江柠能在那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光彩夺目，而她陈娇娇却要在这发臭的贫民窟里，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像对待畜生一样践踏？
“江柠……江子强……”
陈娇娇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
每念出一个字，眼底的狠戾就浓郁一分。
那一刻，她内心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情彻底崩塌了。
她忍着剧痛撑着地面爬起来，摸了摸脸上那滚烫发青的指印，又摸了摸血肉模糊的耳垂。
她丢了所有的退路，丢了最后的念想。
既然这老天爷不给她活路，既然这世间本就是个吃人的地狱，那她也没必要再当什么好人。
她必须爬上去，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要踩着亲生父亲的尸骨，哪怕要将这具身体再次出卖给恶魔，她也绝不回头。
只要陆子聪能找到她，只要她能借着那枚耳环翻身，现在的这些屈辱，她都要让那些人百倍、千倍地偿还！
陈娇娇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像是一条被逼到绝路、正吐着信子准备给予致命一击的毒蛇。
寒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熄了屋里最后一丝热气，却吹不灭她眼底那团名为“毁灭”的疯狂火光。
而在不远处的陆家大宅，陆子聪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掌心摊开，死死盯着那枚小小的蝴蝶耳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