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柠刚踏出门，背着整理好的行军包，拢了拢领口，正准备迈入那片白茫茫的雪幕，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就在院门口的阴影处，一辆黑色的吉普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大灯没开，只有车窗内忽明忽暗的烟火，照出了一张布满阴云的脸。
“你要去哪儿？”
江子强推开车门走下来，光亮的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他身材高大魁梧，如同一座压顶的山岳。那件剪裁精良的黑色翻领大衣更衬得他肩宽阔挺，英气逼人。
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却压得极低，锋利的眉峰紧紧蹙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压迫感。
他三两步从风雪中走了过来，周身凝结的寒气似乎比地上的积雪还要冷上三分。
江柠心里咯噔一下，握着背带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强撑着冷静：
“哥，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问你，大半夜背着这些，你要去干什么？？”
江子强走到她面前，个头比她高出一大截，投下的阴影瞬间将江柠笼罩。
“我……我……去进医院一趟，给奶奶配些药。”
“柠柠！”
江子强猛地拔高了音量，嗓音在空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劈手夺过江柠背后的行军包，甚至没打开看，光是掂了掂分量，脸色就彻底变了，“你从小到大，只要撒谎都是这种表情，你以为你能骗得过我吗？”
江柠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行军包，眼神倔强得像是一块顽石。
“陆北野出发前，特意找过我。”
江子强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
“他让我守好你，守好江家。他甚至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给你寻个安稳的后路。可你呢？你居然瞒着所有人，要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前线！”
“他那是自以为是！”
江柠猛地抬头，眼眶微红，声音却清亮如冰，
“他守的是国，我守的是命！哥，南边要打仗了，你比我更清楚前线的医疗条件。
多一个医生，就能多救回几十条人命，那是几十个家庭的指望！你也是华国人，你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们每一个华国人都有一颗爱国的心啊？”
“保家卫国有男人，不差你这一个女娃娃！”
江子强怒目圆瞪，一把攥住江柠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爷爷不会同意你去送死，干爹也不会同意你去前线，他好不容易才和你相认，你就这么忍心要让他再为你担惊受怕吗？你要是死在南边，你让我回去怎么交代？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难道就因为我爸是陈世东，我就该缩在后面看别人流血牺牲吗？”
江柠猛地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决绝地看着他，
“哥，你拦不住我。你今天就算把我锁进屋里，我明天也会爬窗户跑。哪怕没有车，我走也会走到南边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兄妹在这漫天飞雪中死死对峙。
风雪迷了眼，江子强看着江柠眼底那抹视死如归的亮光，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一直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妹妹，骨子里流淌的血性，竟然比他还要炽热。
半晌，江子强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将所有的挣扎和挫败都咽进了肚子里。
“上车。”
江柠愣住了：“哥？”
“还愣着干什么？再磨蹭，军医院的车就要开了！”
江子强猛地拉开车门，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老实坐好。你要是敢在半路跳车，我这辈子都没你这个妹妹！”
江柠眼里闪过一抹狂喜，几步跨上副驾驶，死死抱住失而复得的行军包。
深夜十点，军区医院西门。
几辆涂着迷彩漆的大卡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雪地里缭绕。
江子强跳下车，风雪迷了眼，他死死盯着江柠眼底那抹视死如归的亮光。
良久，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将所有的挫败都化作一声长叹。
“过来。”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妥协。
江柠愣住，下意识走近一步。
江子强没说话，粗糙的大手伸过来，仔细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又用力地紧了紧她大衣的扣子，动作笨拙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情。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防身的匕首和一支小巧的勃朗宁，不由分说地塞进她的行军包。
“既然要去，就给我活着回来。”
江子强注视着妹妹的脸，手背青筋暴起，声音颤抖，
“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哥哥在这儿等你。”
“是！”
江柠认真的给江子强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拎着行军包，在风雪中跑向集结的队伍。
“报告！江柠请求入队！”
正在清点人数的邓军医和张院长对视一眼，看着江柠那张即使在雪夜中也依旧坚毅的脸，张院长长长叹了口气：
“江医生，陆师长临走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算了，你这丫头主意大的很。既然来了，就给我拿出真本事来！上车！”
江柠翻身上了卡车，坐进那堆满了医疗器械和补给的车斗里。
车队在一片轰鸣声中缓缓驶出京城，直奔南疆。
颠簸的车厢里，汽油味和寒气交织。
江柠靠在冰冷的车板上，抱着行军包，任由车身将自己抛起又落下。
“江……江医生，喝口水吧。”
坐在江柠对面的是个年轻的男医生，叫田野。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军装，抱着水壶的手不停地抖着，脸色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白得有些吓人，眼神更是闪躲，显现出新兵初上战场的怯懦。
江柠接过水壶抿了一口，
“你……认识我？”
田野稳了稳自己飘忽不定的神情，挤出一个微笑说。
“嗯，之前您在研讨会上的实战操作，我有幸目睹过，真是太震撼了。江医生，你真是我的偶像，我要向你学习！”
小伙子一讲起医学方面的东西，瞬间之前的担心和害怕都一扫而光了。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田野的几句崇拜之词刚热络了一点，就被角落里传来的那声冷哼生生给掐断了。
江柠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名女军医正双手抱胸靠在车壁上，眼神冰冷且带着显而易见的敌意。
她是沈清漪，原本在军区医院的外科也是挂了号的“一把刀”，年纪轻轻就颇有名气，平日里走到哪儿都是被众星捧月的存在。
可自从上次医学研讨会后，江柠那个神乎其神的实战操作传遍了整个医疗圈，穆青就觉得自己像是被硬生生从神坛上拽了下来。
更重要的是，她是陆子聪的亲表姐，沈慈霜的亲侄女。
陆子聪临行前特意找过她，把陈娇娇塞进了后勤运输的名单里，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照应着。
沈清漪自然从陈娇娇那得知了江柠的一些事情，这种先入为主的厌恶，加上同行相轻的嫉妒，让她此刻对江柠的敌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沈医生，大家以后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说话不必这么带刺吧？”
田野被损得脸色涨红，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战友？”
伸清漪冷笑一声，斜着眼打量江柠，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
“你把人家当战友，人家未必把你当战友啊！有些人啊，明明是养尊处优的师长夫人，待在京城享清福不好吗？
非要跑来这荒郊野岭的受罪。怕不是来前线做做样子给别人看的吧？”
这话一出，车厢里几个年轻护士都愣住了，原本就忐忑的心情被这股火药味激得更加不安。
江柠眉头猛地一紧，目光如电般射向沈清漪。
“师长夫人？”
江柠声音微冷，直视着沈清漪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
“我进军区医院报到时写的是江柠，职级是主治军医。沈医生，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闲话？”
沈清漪眼神虚闪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脯狡辩道：
“之……之前的研讨会上，听别人议论的。陆师长那么有名，谁不认识你啊？”
江柠没再追问，但心里却打了个突。
她记得很清楚，研讨会时陆北野并未公开露面，沈清漪这副表情，显然是早就有人给她透了底。
此时，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那些年轻的小护士们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惶恐。
有人在偷偷抹眼泪，有人在紧紧攥着佛珠，这种对死亡的恐惧在狭小的空间里像瘟疫一样蔓延。
“行了！都把嘴闭上！”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粗犷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话的是坐在靠近车尾位置的中年男医生，常炳雄。
他曾是上过老战场的老军医，满脸的络腮胡胡茬，眼神锐利。
常炳雄一开口，车厢里的喧闹戛然而止。他扫了一眼沈清漪，眼神带着警告，随后看向众人：
“大家都是军医的，既然穿上了这身军装，上了这辆车，就别在这儿扯这些家长里短的烂账！
前线的战士在拼命，我们也是军人，要是咱们还在这里搞这种内耗，那就是在杀人！”
常炳雄虽然看不惯沈清漪的做派，但他对江柠更多是出于对她胆量的认可，而非医术。
作为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军医，他骨子里有着一股傲气，并不相信这个细皮嫩肉的年轻女人真能在那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稳住手术刀。
在他眼里，江柠即便有两分技术，恐怕也只是实验室里的花架子，真正比起救命的本事，他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压根没消过。
江柠回了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后站起身，尽管车身颠簸让她晃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抓紧扶手。
“各位。”
江柠清冷而有力的声音在车厢里回响，盖过了风雪声，
“常医生说得对。怕是没用，咱们是医护工作者，咱们一怕，战士们的命就真没了。
记住，咱们去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把那些想当英雄的傻小子们，一个不少地拽回来。
无论你们以前是谁，现在，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战士的最后一道防线！”
被常炳雄和江柠这么一压一挺，车厢内的死寂被一股无形的热气冲散，原本惶惶不安的年轻人们渐渐稳住了心神。
江柠坐回原位，虽然表面平静，但指甲依旧死死掐着掌心。
她心底冷笑一声，借着卡车颠簸的晃动，不着痕迹地侧过身，目光顺着卡车后方的缝隙望去。
风雪中，跟在后面的那辆运送棉被和担架的后勤卡车正紧紧咬着车尾。
就在卡车经过一个大坑剧烈一跳的瞬间，后方车斗的篷布被掀起一个角，一张清纯的侧脸一闪而过。
哪怕只是惊鸿一瞥，江柠瞳孔也骤然收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身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