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柠！你跟我过来！”
陆北野这一声低吼，像是闷雷在黄土地上炸开。
他那张素来冷静自持的脸，此刻铁青得骇人。
不等江柠反应，他已经长腿一迈，跨过那三步之遥，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扣住江柠纤细的手腕。
“嘶——”
江柠轻呼一声，被那股蛮横的力道拽得踉跄了两步。
陆北野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拽着人就往营区后方的指挥休息室走。
他步子迈得极猛，军靴踩在干硬的土层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比南疆的夜风还要冷上三分。
操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数千名战士还保持着集结的姿态，张院长和常炳雄面面相觑，愣是没敢伸手拦。
“江医生，她……她真的是师长夫人啊？”
田野缩着脖子，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师长这火气……江医生这回怕是要掉层皮。”
而在医护方队的队尾，陈娇娇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腕，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原本以为陆北野会当众给江柠难堪，可这种强行带走，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外人插不进去的亲昵和霸道。
“沈姐姐，你看江柠那个样子，真是把咱们军医的脸都丢尽了。”
陈娇娇咬牙切齿地撺掇道。
沈清漪冷笑一声，抱着胳膊，眼神阴冷：
“慌什么？陆北野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江柠这回撞在枪口上，除了被送回京城，没第二条路。咱们就等着看这‘师长夫人’怎么灰溜溜地滚蛋吧。”
“砰！”
休息室的木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
陆北野猛地松开手，江柠因为惯性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木板墙上。
“陆北野，你弄疼我了。”
江柠揉着泛红的手腕，小声抱怨了一句。
“你还知道疼？”
陆北野像是被点着了的炮仗，猛地转身，双手撑在江柠身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眼死死盯着她，
“江柠，你拿这儿当什么地方了？这是战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手术台！你以为这是你们女孩子玩的过家家吗？”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嗓音嘶哑得厉害：
“这里离前线不到五十公里，流弹打过来只要几秒钟！林子里全是毒虫瘴气，越国鬼子就在对面盯着！
你一个把脉开药的，你跑来这儿，你是嫌命长，还是觉得我陆北野的命太硬，克不死你？”
“我……”
“闭嘴！”
陆北野压根不听，直接打断她，转头对着门外吼道，
“沈良！给老子滚进来！”
沈良像是早就候在门口了，闻声推开门，神色复杂地看了江柠一眼：“首长。”
“去，给医疗队拨一辆吉普车，让警卫连出两个班，连夜把江柠送回后方军分区，立刻送她回京城！要是路上出了一丁点差池，你们提头来见！”
“是！”沈良敬了个礼，转身就要去安排。
“站住！”江柠猛地拔高了音量。
她推开陆北野的身子，几步冲到沈良面前，眼神倔强：
“沈良，不许去！我是军医部张院长亲自点的名，我是南下医疗队的正式成员，你们没权利赶我走！”
“江柠！”
陆北野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怒极反笑，
“正式成员？你瞒着我，瞒着江家，背着行军包就敢往南边跑，你知不知道岳父都急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台上看到你的那一刻，老子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凭什么不能来？”
江柠猛地甩开他的手，仰起头，目光毫不畏惧地撞进他的眼底，
“陆北野，你是军人，你是英雄，你能在这儿保家卫国，凭什么我就只能躲在你背后安稳度日？
我也是军人，我身上也穿着这身军装，我的职级是主治军医！”
江柠指着门外，眼眶泛红，声音却清亮如冰：
“外面那些战士，他们也是别人的丈夫，是别人的儿子。他们断了腿、破了肚子躺在担架上的时候，需要的是医生！
前线缺医生，你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这就是我该操心的事！”江柠步步紧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执着，
“北野，你守的是国，我守的是命。北野，你应该最懂我。不是吗？”
这一声“你应该最懂我”，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穿了陆北野所有的怒火。
休息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陆北野那一身煞人的杀气，在这一瞬间崩塌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江柠，看着她那双蒙了一层水雾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底那道防线彻底垮了。
“柠柠……”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江柠按进怀里。
这一抱，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江柠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杂乱无章、近乎疯狂的心跳声。
“你这是在要我的命啊。”
陆北野把脸埋在江柠的颈窝，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万一你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活？柠柠，我求你了，你回去行不行？”
原本还竖着浑身尖刺的江柠，在听到他这一声“求你了”的时候，眼泪终于决堤。
她反手死死搂住陆北野的腰，把脸埋在他冰冷的作战服上，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这一路的颠簸，看到陈娇娇的不安，以及刚才见到陆北野那一瞬间的宿命感，全部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我不回去……陆北野，你别赶我走。好吗？我能护住我自己，我带了药，我还带了哥哥给我的枪。我要在这儿和你一起守护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我要在这儿守着你……”
陆北野抱着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女人，满心的愤怒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他终究是拿她没辙。
他松开怀抱，大手捧起江柠的小脸。那张白净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陆北野无奈地叹息，认命般地服软了。他弯腰将江柠横抱起来，几步跨到那张简陋的行军床边，轻轻把她放下。
他没有起身，而是顺势蹲在床边，大手粗糙却极尽温柔地擦拭着她的眼泪。
“别哭了，哭得我心都乱了。”
他低声哄着，语气里哪还有半点刚才“杀神”的样子，全是能溺死人的宠溺。
江柠抽噎着，抓着他的袖口：
“那你……还赶我走吗？”
陆北野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伸手在她额头上用力弹了一下：
“赶你走，你不是还要爬窗户跑回来？江柠，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江柠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顺势坐了起来。
“报告！”
门外传来沈良略显尴尬的声音：“首长，各团长已经到指挥部了，会议两分钟后开始。”
陆北野的神色瞬间恢复了冷静，他看了一眼手表，又叮嘱江柠：
“你就在这儿休息，哪儿也不许去。既然留下了，就得听指挥，明白吗？”
江柠乖巧地点了点头，却在陆北野起身要走的一瞬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她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第一次在如此肃杀的战地背景下，对着他露出了那种独属于妻子的娇态。
“北野，抱抱人家再去，好吗？”
陆北野的身形僵住了。
他回头看着坐在窄小的行军床上、眼眶通红却一脸软萌的江柠，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面对千军万马、面对越国鬼子的机枪火炮都不曾变色的男人，此刻被这一句娇嗔彻底击溃。
他猛地俯身，狠狠地在江柠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宣誓主权的偏执。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了一句。
当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的那一刻，原本眼里的温柔瞬间被冰冷的杀机取代。
他看向门外那片黑暗的丛林，眼神冷如冰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