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血牙峰北侧的山脊上，灌木丛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江柠死死趴在湿滑的泥地里，雨水顺着她的眼睫毛往下淌，扎得她眼睛生疼。
她屏住呼吸，一把抢过沈良手中的望远镜，调准焦距看向对面的土丘。
镜头的视野里，陆北野正半跪在弹痕累累的土坡后。
“咔哒”一声。
江柠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那是撞针击空的声音。
陆北野没子弹了。
他随手抹掉脸上的雨水，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半点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决然的平静。
他反手从后腰处抽出了那柄泛着寒光的军用匕首，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头准备最后搏命的孤狼。
在他身后，余大壮像个被打碎了脊梁的废人，跪在泥浆里抱着宋青书的尸体，连枪掉了都不知道捡。
而土丘之下，几个越国士兵正借着雨幕的掩护，端着刺刀狞笑着往上爬。
“沈良！他没子弹了！”
江柠放下望远镜，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他要跟人家拼刺刀！他会死的！”
沈良也急疯了，他趴在旁边，手中的半自动步枪“砰砰”放了两枪，放倒了两个冲得最快的敌人。
“嫂子，过不去啊！”
沈良指着脚下，
“咱们和陆师之间隔着二十多米的深涧，下面全是暴涨的泥石流，这要是跳下去，连根骨头都剩不下！”
江柠转过头，死死盯着山崖边上一根碗口粗的老藤。
那藤蔓深深扎根在岩缝里，长长地垂在半空，正随着狂风在深渊上空疯狂摇摆。
“沈良，把弹药袋给我！”
江柠一把扯住沈良背后的补给袋，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肩上套。
“嫂子你干什么？你疯了！”
沈良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伸手死死拽住袋子，
“这藤蔓禁不住一个人的重量，下面是万丈深渊！”
“放手！”
“这根藤蔓不适合你，我体型小，重量轻，我可以，我必须去！”
江柠猛地回头，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眸子此时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陆北野在那儿等着子弹救命！你要我看着他在我面前被人家扎透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沈良，你带人给我火力掩护，压死对面山头那几个狙击手！”
江柠利索地将弹药袋在胸前打了个死结，咬着牙抓住了那根滑腻的老藤。
她很清楚，这是陆北野唯一的生路，也是她唯一的路。
要是他没了，她在个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意义？
土丘之下，越国士兵已经冲到了不到十米的地方。
陆北野紧了紧手中的匕首，目光如炬。
他正要纵身跃出掩体，突然听到头顶上空传来一阵凄厉的破风声。
“陆师，那是什么？”
趴在泥水里的余大壮下意识地抬起头，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在那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中，一个纤瘦的身影正抓着一根藤蔓，像是一只决然的白鹤，从深渊的那一头荡了过来。
“是……是嫂子？”
余大壮揉了揉眼，满脸的不可置信，“江柠？”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那些刻薄的话语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口中那个“只会撒娇、无中生有”的土佬冒，那个他看不起的“祸水”，
此时正背着沉重的弹药，在漫天飞舞的子弹中，划过那道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深渊。
“掩护！给老子掩护！”
沈良在对岸吼得嗓子都哑了，所有的枪火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在江柠周围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硬生生把对面山头的火力压了下去。
江柠死死闭着眼，手心里全是冷汗和藤蔓的汁水。
她感觉到风在耳边尖叫，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北野——我来了！”
她尖叫一声，在藤蔓荡到最高点的刹那，松开了双手。
陆北野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摆，他目眦欲裂，整个人疯了般冲出掩体，张开双臂扑向那个落下的身影。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满是碎石和泥浆的土坑里。
江柠顾不得浑身的剧痛，荆棘刺破了她的脸颊，鲜血和泥水混在一起，可她第一时间就去解胸前的袋子。
“药！子弹！都在这儿！”
她大口喘着气，把弹药袋死死塞进陆北野怀里。
陆北野一把接住弹药，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怀里这个满脸泥泞、狼狈不堪却眼神晶亮的女人，胸腔里的怒火和心疼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炸开。
“江柠！谁让你过来的？你知不知道刚才只要差一点，你就没命了！”
陆北野近乎咆哮地吼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后怕。
“快……”
江柠死死抓住他的迷彩服袖子，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她疼得抽冷气，却固执地盯着他，
“我只要你活着！”
陆北野看着她，眼眶红得滴血。
他猛地低头，在江柠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随后转身，利落地换弹、上膛、开火。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这一刻比任何天籁都要动听。
有了子弹的陆北野，重新变回了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哒哒哒哒哒！”
火舌从土丘后喷涌而出，正往上爬的几个越国士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像滚地瓜一样摔下山坡。
“兄弟们！嫂子一个女人都敢为了咱们拼命，咱们还是男人吗？”
余大壮像是突然被惊醒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光。
他猛地捡起旁边的步枪，带头冲出了掩体。
“杀！杀光这帮狗娘养的！”
三连剩下的战士们也被江柠这一跳彻底激起了血性。
那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羞愧和狂怒，一个手无寸铁的医生都能荡过深渊送弹药，他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理由认怂？
“杀——！”
一时间，土丘阵地上火力全开，原本已经绝望的局势，竟然硬生生被这股气势给顶了回去。
陆北野一边精准点射，一边用身体死死护住身后的江柠。每开一枪，他的眼神就冷上一分。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群人。
“隆隆隆——”
一种低沉且令人头皮发麻的震动声从山体深处传来。
陆北野猛地回头看向血牙峰的后方。
原本就松动的山石在暴雨的持续冲刷下，终于支撑到了极限。
“北野，你看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