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梅这一嗓子，震得病房天花板上的浮灰似乎都抖了三抖。
她踩着细高跟，风风火火地冲到病床前，一把推开挡路的钟伯，保养得宜的手指甲几乎要戳到钟兴邦的鼻梁骨上。
“钟兴邦，你长本事了啊！英雄救美这种戏码你也敢演？
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值多少钱？你要是真有个好歹，你是想让我和你爸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楚月梅一边骂，一边上下打量着钟兴邦。
见他虽然吊着胳膊、打着石膏，但精神头还算足，那股子冲天的怒气才稍稍降了那么一丁点。
“妈，您声音小点，这儿是医院。”
钟兴邦有些尴尬地揉了揉眉心，下意识地往陈沁儿的方向看了一眼。
楚月梅是多精明的人啊，那是属狐狸的，眼角余光顺着儿子的视线一扫，立马就定格在了陈沁儿的身上。
刚才光顾着发火没仔细看，这一瞧，楚月梅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好俊俏的姑娘啊！’
陈沁儿此时俏生生地站在一旁，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噙着委屈和羞涩，像是一朵刚经了风雨的小白花，任谁看了都得生出一股子怜惜劲儿来。
楚月梅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她原本一直在发愁大儿子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给他张罗了多少豪门千金都瞧不上，没成想，这次竟自个儿“开窍”了。
“这位姑娘是？”
楚月梅瞬间变脸，刚才还横眉冷对，此时笑得那叫一个慈眉善目，甚至还亲热地拉住了陈沁儿的手。
“伯母好，我叫陈沁儿。钟先生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对不起……”
陈沁儿声音细细的，局促得手心直冒汗。
“陈沁儿？”
楚月梅在脑子里飞速检索着这个名字，“南城……陈家的？”
“是的，陈世东就是家父。”
“哎哟！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楚月梅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拉着陈沁儿的手不放，语气那叫一个亲热，
“沁儿啊，别伯母伯母的叫了，太生分了。兴邦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正义感特强。救你是应该的，可千万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钟兴邦在一旁看着自家老妈这“川剧变脸”般的绝活，无奈地叹了口气：
“妈，您刚才不是还说我……”
“江柠，你怎么在这儿？”
楚月梅身后的钟瀚文突然发现了江柠，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你哥哥救了我妹妹，我不应该在这儿吗？”
江柠半蹲着身子，不自觉的伸出手想要揉一把他的小脑袋，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小爷的头不能随便摸！你怎么总是记不住呢？”
钟瀚文瞬间把刚才的喜悦甩到了一边，冷起一张稚嫩的脸，嫌弃的说。
楚月梅横了小儿子一眼，
“钟瀚文，你是皮又痒痒是吧？怎么跟大人说话的？道歉！”
“大人？江柠她也没大我几岁啊？妈。我都十二了，也是大人了，你怎么又忘了。我和江柠是朋友，她怎么就成了我的长辈了？道什么歉？”
钟瀚文一边说，一边往江柠身边靠！
“钟瀚文！”
楚月梅揪起小儿子的耳朵，就像拎小鸡一样，又把他拎在自己身旁，然后转身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说：
“哎呀，江同志，我小儿子被宠坏了，您千万别介意啊！
兴邦也从小娇生惯养的，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罪了！伤到哪了？快让妈妈看看！”
楚月梅赶忙要掀钟兴邦的被子看，被钟兴邦一脸吃惊的看着。
“妈……你刚才不是说我哥皮糙肉厚，肯定没事，要带回家吗？还说回去了要用家法收拾他吗？”
站在一旁的钟瀚文揉着被亲妈揪红的耳朵，继续拆他妈的台，楚月梅赶紧又瞪着眼，捂住小儿子的嘴说，
“说啥呢？哪个妈不心疼儿子的。你看你哥，都伤成啥样了？这要是不好好养养，落下后遗症了可怎么好？”
随即又是一副愁容满面地看向陈沁儿，
“沁儿啊，你是不知道，伯母家里最近事情多得扎堆，你钟伯父在单位忙得脚不沾地，我也得天天接送瀚文上学，兴邦这孩子在医院，我还真是不放心。可这家里偏偏又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
这话说得那是极有水平。
陈沁儿这种没经过什么弯绕的单纯性子，哪听得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一听救命恩人没人照顾，顿时急了：“伯母，您要是忙就先回去，我……我可以照顾钟大哥的。”
“那怎么好意思呢？你也受着伤呢。”
楚月梅欲拒还迎，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江柠身上瞟。
江柠站在一旁，冷眼瞧着楚月梅这番表演。
她是什么人？
楚月梅想把陈沁儿往钟兴邦怀里推的心思，她一眼就看透了。
不过，江柠并不反感。
她回头看了看陈沁儿，见这丫头看向钟兴邦时，眼神里藏不住的担忧和依赖，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自家这傻妹妹，怕是心动了。
既然郎有情妾有意，这钟家老太太又这么识趣，自己何不推一把？
“既然钟太太不方便，我妹妹沁儿又是个懂得感恩的性子，不如就在这儿尽尽心吧。毕竟钟同志也是因为我妹妹受伤的。”
江柠淡淡开口，转头看向身后的沈良，“沈良，去找护士长，把沁儿的病床调到这间特护病房来。这屋子够大，两个病号住一起，正好互相有个伴，咱们家属照应起来也方便。”
“姐！”陈沁儿惊呼一声，俏脸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对这主意好！这简直是再好不过了！”楚月梅乐得合不拢嘴，
“还是年轻人想得周到。那兴邦就拜托沁儿照顾了？”
钟兴邦坐在床上，心头猛地一跳，看着陈沁儿羞涩的模样，心尖儿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酥酥的。
“行了，沁儿，你先陪钟先生聊聊天。沈良，去办手续吧。”
江柠交代完，觉得这屋里的檀香味和楚月梅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她一阵胸闷。
她摆摆手示意自己要先走。
可刚经过楚月梅身边，那一股浓郁得顶级香水味扑鼻而来。
“唔……”
江柠原本平静的神色骤然大变。
那股味道像是某种催化剂，瞬间掀翻了她的胃。
那酸水一股劲儿往嗓子眼钻，江柠猛地停住脚，左手死死捂住口鼻，右臂支在旁边的柜子上，整个人因为剧烈的呕吐感而微微颤栗。
“江柠！”
一直躲在后面没说话的钟瀚文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猛地冲过来，一把扶住江柠的胳膊，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惊恐和认真，
“你怎么了？是不是那帮坏人把你打伤了？”
江柠没法回话，弯着腰干呕了好几声，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说你小，你还真是不懂事。”
楚月梅作为生过两个孩子的过来人，只瞧了一眼江柠这模样，再看看她那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眼睛里顿时放出光来。
她赶紧上前，一把拨开自家小儿子，扶住江柠的另一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和惊喜：
“哎哟，陈家姐姐，你这是有啦？”
江柠缓了好半天，才从那种翻江倒海的眩晕中挣脱出来。
她接过沈良递过来的温水漱了口，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让钟太太看笑话了。”
“这算什么笑话啊？这是大喜事啊！”
楚月梅热情得不得了，恨不得现在就传授一番保胎秘籍，
“几个月了？这反应可不小，当初我怀兴邦的时候，也是闻不得一点重味儿。”
“才两个月。”
江柠靠在墙边，深吸了几口走廊里吹进来的冷风，这才压住那种想吐的冲动。
“才两个月就这么劳心劳力的，陆北野那小子也真是，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呢？”
楚月梅是知道陈家那点事的，此时便熟稔的一边拉着江柠聊天，一边数落着远在南疆的陆北野。
病房里的人都围了上来，陈沁儿更是紧张得不行，生怕自家姐姐累着。
唯独钟瀚文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刚才听得清清楚楚，怀孩子会让江柠这么痛苦，会让一个在火车上能徒手斗歹徒的奇女子，变得这么虚弱、这么苍白。
“怀个孩子，就一定要这么痛苦吗？”
钟瀚文突然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阴沉沉的怒气。
楚月梅愣了一下，笑着拍拍小儿子的头：
“那是自然。女人生孩子就是从鬼门关走一遭，辛苦着呢。”
钟瀚文没理会亲妈的打趣，他盯着江柠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又想起了远在南疆、甚至没法守在江柠身边的陆北野。
他突然几步跨到江柠面前，仰着那张漂亮却严肃的小脸，眼神坚定得有些吓人。
“江柠，陆北野真不是个男人。”
此言一出，全屋寂静。沈良的脸瞬间黑如锅底，手已经搭在了腰间。
“钟瀚文！胡说什么呢！”
钟兴邦在床上低喝一声。
可钟瀚文倔强地挺起胸膛，死死盯着江柠：
“他让你一个人受这么大的罪，让你担惊受怕，让你在医院吐成这样，他根本保护不了你！”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江柠，你干脆跟他离了吧。”
病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
陈沁儿吓得捂住了嘴，楚月梅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钟瀚文却毫无察觉，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江柠的手，一字一顿地承诺：
“陆北野给不了你的，我以后给你。你跟着我，我绝不会让你生小孩受这种罪，我会一辈子对你一个人好。咱们现在就去把这婚离了，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