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方秘密医疗研究所，负三层。
这里被厚重的铅门和紫外线消毒灯切割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
空气中除了沉闷的排风声，便只有冷光灯管偶尔发出的嘶鸣。
陆北野立在玻璃窗外，迷彩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混合着硝烟与铁锈的味道。
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手术台上那个刚被缝合的女人——陈娇娇。
“陆师，这就是从陈娇娇的身体里取出来的。”
袁军医端着不锈钢托盘走出门，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托盘中央，躺着一颗约莫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
它不像是生物器官，更像是一颗从地狱里挖出来的金属毒瘤。球体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像是毛细血管在金属上扎了根，黑紫色的粘稠液体顺着纹路缓慢滑动，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冷、令人作呕的弧光。
“这就是所谓的‘孩子’？”陆北野喉咙滚动，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不，所谓的死胎，从一开始就是这东西的活体培养皿。”
军医深吸一口气，揭开满是冷汗的口罩，指着那黑色球体解释道：
“这是越国研制的微型生化毒气源。他们利用人体的恒温环境和母体的供血系统作为‘温床’。
陈娇娇每天吸食的那些熏香，其实是在给这玩意儿进行最后的化学催化。”
陆北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跨前一步，死死盯着那颗黑球，语气森然：
“说重点，如果这东西在陆家老宅炸开，后果会如何？”
军医的手猛地一抖，托盘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他抬头看着陆北野，声音颤抖得厉害：
“方圆十公里，寸草不生。这种毒气是专门针对神经中枢的，吸入后三秒内全身麻痹，五秒内脏器衰竭。根本……根本没有抢救的时间。”
“咔嚓！”
陆北野脚下的青石瓷砖竟生生被男人踩裂开一道缝隙。
他的杀气在那一瞬间几乎凝成了实质。他猛地转过身，看向病房里正被护士层层包裹的陈娇娇，语气低沉到了极致：
“把她送进军区最严密的地下监牢。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这个‘载体’，是揭开那帮耗子最后底牌的钥匙。”
“是！”
陆家老宅，正厅。
今晚的灯火亮得晃眼，却照不散堂屋里那股足以让人窒息的肃杀。
陆老太太端坐在主位的红木大椅上，双手交叠在拐杖头上。
那根红木拐杖重重地杵在青砖地上，发出的每一声闷响，都像是砸在在场众人的脊梁骨上。
陆家三房，除了出任务的，能到的全到了。
大房陆正军板着脸，像是一尊石佛；李荣则坐立难安，眼神虚浮。
在他们身后，儿子陆霆骁眉头锁死，周身散发着不悦的寒气。
二房陆正辉自从沈慈霜被抓入狱，就独自跑到京城旁的清凉山上修身养性去了，要不是老太太叫人把他叫回来，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的傻儿子又犯下了如此的大罪。
而陆子聪已经跪在了众人的面前，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抖动得如同筛糠。
陆海瑶则是惨白着一张脸，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像是一棵随时会断掉的枯草。
三房的陆正海陪在江柠身边，手边放着一盏热茶，正细心地替儿媳妇挡去那些不怀好意的打探目光。
“奶奶……奶奶我真的不知道啊！”
陆子聪终于受不了这死寂，猛地直起腰，哭得涕泪横流：
“是陈娇娇！都是那个毒妇骗了我！她说只要孩子生下来，您一定会看在重孙子的份上，重新让二房回老宅，一定会像以前一样疼我们的……”
“孩子？陆子聪，你到现在还敢提那个‘孩子’？”
陆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抡起拐杖，狠狠一棍子抽在了陆子聪的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陆子聪被打得一个趔趄。
“你的‘孩子’，差点让我们老陆家上下几十口人，全变成灰！差点让这京城变成死城！”老太太的声音尖锐而悲凉，“这种通敌卖国的绝户计，你也敢沾？你这是要毁了我们陆家啊！”
“啪！”
陆正辉一个巴掌，把陆子聪打翻在地。
“你……你怎么跟你那个不争气的妈一个德行，陆子聪啊，陆子聪，是你自己把路走成了这样，我陆正辉没有以这个儿子，明天我就登报和你陆子聪脱离父子关系！”
“二弟消消火，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李荣到底是没忍住，总觉得这事儿要是闹打量，大房也跟着丢脸，
“子聪这孩子从小就心眼实，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肯定是陈娇娇那个狐狸精给他灌了迷魂汤。这陈娇娇本就是哥不老实的东西，子聪怕也是受害者，咱们……咱们能不能内部处理？别坏了陆家的名声。”
“内部处理？”
陆霆骁冷笑一声，猛地抬起头，眼神冷硬如铁：
“妈，你还做什么梦啊？那可是生化武器！那是能让整个京城瘫痪、血流成河的东西！内部处理？陆家谁有那个权力去抹平这种叛国大罪？”
陆正军也黑着脸，猛地一拍扶手，呵斥道：
“闭嘴！妇人之见！这是叛国罪，谁敢在这个时候求情，谁就是在帮敌特的帮凶！”
李荣被丈夫和儿子当众一顿抢白，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尴尬地缩回了椅子里，死死闭上了嘴。
江柠坐在阴影里，指尖下意识地抚摸着肚子。她五个月的肚子，因为怀着三胞胎，此刻已经隆起得像普通人七个月那般大。她看着跪在地上丑态百出的陆子聪，心头一片冰冷。
这种人，贪婪、愚蠢、且毫无底线。在他眼里，权势和金钱高过一切，所以他才最适合成为敌特手中的那一枚棋子。
“奶奶，大伯，二伯。”
一道冷冽的声音穿透了正厅。
陆北野披着一身散不去的硝烟与寒气，跨过门槛大步入内。他的出现，直接让空气降到了冰点。
他没有看地上的陆子聪一眼，而是径直走到桌前，将一叠带有银行印记和绝密签名的账目，狠狠甩在了陆子聪那张鼻涕眼泪混合的脸上。
“陈娇娇体内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陆子聪，你不仅知情，还在过去六个月里，分批次经手了敌特拨给陈娇娇的活动经费。”
陆北野语气决然，每一个字都像是审判的重锤：
“陆子聪，你可以去法庭上跟法官解释，你这些钱是不是捡来的。”
“带走！”
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应声而入。
“不！二哥！二哥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啊！”
陆子聪哀嚎着被拖出了大厅，指甲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陆海瑶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自始至终没敢发出一个音节。
二房偏院，曾经陈娇娇居住的屋子。
这里已经被查封，到处贴着黄色的封条。武姐穿着全套防护服，手里拿着手电筒，正在狼藉的屋里一寸寸翻找着。
她推开歪斜的妆台，撬开了一块略显松动的地砖，最后在陈娇娇那满是浓烈脂粉气的妆奁暗格深处，抠出了一个小巧的红木盒子。
盒子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只有一个用蜡封口的信封。
信封上散发着一种极淡、若有若无的草木香味。武姐嗅觉敏锐，顿时觉得背脊发凉，她不敢擅自开启，迅速用密封袋装好，快步赶回了江柠的住处。
“小姐，你看这个。”
江柠接过密封袋，只隔着袋子闻了一下，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
这种香味……和陈沁儿指缝里残留的那种淡紫色粉末简直一模一样，都是南疆巫医不外传的秘药。
她戴上手套，小心地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质地考究的泛黄信纸，上面的字迹秀气、婉约，却在笔锋处透出一股子令人心惊肉跳的阴冷。那绝对是一个女人的手笔。
信上的内容简短却精准的告诉陈娇娇进入陆家后，要如何通过熏香催化生化核心，如何定期向外界传递陆北野的动向。
而最后一行字，让江柠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纸边缘：
“若事不成，引爆。江柠其人，必先斩其种，再毁其身。”
“看来，这位躲在阴沟里的幕后黑手，对我们的恨意比海还深啊。”
江柠盯着那娟秀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且冰冷的弧度。
“小姐，这字迹瞧着眼熟吗？”武姐在一旁警惕地问。
江柠摇了摇头，脑海中飞快掠过那些仇人的面孔，却无法与这股阴毒的字迹重合。
“不认识。但这女人对我们陆家的情况，简直是了如指掌。”
深夜，陆家三房。
月色清冷，透过薄如蝉翼的窗帘洒在实木地板上，落下一层寒霜。
江柠穿着宽松的真丝睡袍，长发披散在肩头。灯下，她正翻看着一本关于南疆秘术的古书。
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她总觉得这局棋还没走到终局。
门锁发出了细微的响动。
陆北野推门而入。
他先是脱下了外套，换上软底拖鞋，然后去卫生间清洗了一番后，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江柠刚要抬头，一双宽大、且带着厚茧的热手便从背后环绕了过来。
陆北野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
在那一刻，这个在外杀伐果断、能让敌特闻风丧胆的铁血男人，身上那种凌厉的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依恋和后怕。
他的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江柠已经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柠柠，我差点没护住你。”
陆北野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一丝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
感受到他胸膛处传来的急促心跳，江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反手握住他那双满是疤痕的大手，故意放轻了声音，带着三分俏皮调侃道：
“你说什么胡话呢？你可是堂堂的陆大师长，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陆阎王的名号？
谁敢动我？
再说了，我是谁啊？我是江神医，阎王爷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咱们的孩子命硬着呢，哪有那么容易被欺负？”
陆北野没吭声，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发间，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试图冲散脑子里那个黑色球体的恐怖画面。
“陈娇娇被带走前说的那句话，我总觉得有什么问题。”
陆北野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眼底划过一丝不安。
江柠放下医书，转过身，对上陆北野那双幽深的眼睛：
“武姐在陈娇娇房间里也找到一封信，是幕后黑手给她的指令。”
江柠将信递给陆北野。
陆北野接过信纸，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猛地皱成了一个“川”字。他修长的手指划过那娟秀的字迹，呼吸变得粗重。
“这信上的字迹……有些似曾相识。”
陆北野的声音冷到了骨子里，“虽然对方刻意改变了运笔习惯，但那种收笔的勾法，我很熟悉。我要拿去部里做笔迹对比，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他猛地收紧手指，信纸在他手中发出了细微的褶皱声。
他重新看向江柠，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如刀，却又透着极致的坚定：
“柠柠，相信我。哪怕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会把背后那只手揪出来。我陆北野，绝不容许任何人，再动你们母子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