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两声短促而沉闷的喇叭声，在嘈杂的街道边响起。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静静地停在转角处。
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隙，露出一双冷硬如铁的眼。
陈沁儿步子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她第一反应就是转头走另一条路，可还没等她迈开腿，驾驶座上的贴身司机刘成德已经快速下车，拦在了她面前。
“陈小姐，钟局等您很久了，请上车吧。”
刘成德虽然语气恭敬，但那身板杵在那儿，就像一堵墙。
“我还有事，不麻烦钟局长了。”
陈沁儿强撑着冷淡，甚至不敢往车窗那边看上一眼。
“陈小姐，这儿人多嘴杂，您也不想在这儿跟钟局‘叙旧’吧？”
刘成德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指指点点的几个报社同事。
陈沁儿捏着包的手指节泛白，她最怕的就是“人多嘴杂”这四个字。
她咬了咬牙，像是认命一般，低头钻进了后座。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厢内的冷气瞬间裹挟了她。
钟兴邦坐在另一侧，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领扣扣得严丝合缝。
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薄荷香，那是属于他的气息。
“开车。”
钟兴邦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听不出情绪。
刘成德迅速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滑入车流。
车内死寂一片，陈沁儿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呼吸都放得很轻。
“你要走？”
他看向陈沁儿怀里的箱子，眉头微微一皱，
“不劳钟局长费心，我只是换个地方讨生活。”陈沁儿别过头，声音冷淡。
钟兴邦深邃的目光落在陈沁儿略显苍白的脸上。看到她眼底那抹还没散去的决绝，他心口莫名地揪了一下。
“前几天，老领导的寿宴上，敌特想暗杀老领导。”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急躁，
“救下柳玉兰，只是为了任务。”
陈沁儿听着这些话，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波澜。她慢慢转过头，对上钟兴邦的眼，自嘲地笑了：
“钟局长，您不用跟我解释。您是人民的公仆，是国家的英雄。救谁、怎么救，那是您的专业判断。我一个死里逃生的普通记者，受不起您的这份解释。”
“沁儿！”钟兴邦皱起眉，语气重了几分，“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报社里的流言，我会处理……”
“处理？”陈沁儿打断他，声音虽然轻，却透着一股子绝望的力气，
“您怎么处理？把王敏抓起来？还是给报社发公函澄清我的清白？钟局长，有些脏水泼上来了，就渗进骨子里了。您越洗，那些人只会觉得这水越浑。”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却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求您，离我远一点，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救命之恩’了。”
钟兴邦看着她这副浑身长满刺的模样，原本准备好的千言万语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习惯了指挥若定，习惯了应对各种阴谋诡计，却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伤透了心的姑娘。
“刘同志 ，前面巷子口停一下，我到了。”陈沁儿没再看他。
刘成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钟兴邦的脸色，见自家领导黑着一张脸，只能硬着头皮靠边停车。
车还没停稳，陈沁儿就推开了车门。
“陈沁儿，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吗？”钟兴邦在后面喊。
陈沁儿步子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
“钟局长，以后别来找我了，您的时间宝贵，我耽误不起。”
说完，她纤细的身影迅速隐入了破旧的老巷子。
钟兴邦坐在车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狠狠地捶了一下椅背。
“钟局，咱们……还回局里吗？”刘成德小声问。
“等会儿。”钟兴邦又摸出一根烟点上，眼神阴沉地盯着那栋破旧的小楼。
楼上。
陈沁儿回到家里，脱力一般靠在门板上。
外面不知何时起风了，天色阴沉得厉害，没一会儿，豆大的雨点便砸在了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这种雨夜，总是让她想起九皋山里那种绝望的冷。
她忍不住走向窗口，想看看那个男人走了没。
雨幕中，那辆黑色的红旗车依然停在原地，像一块顽固的礁石。
钟兴邦竟然下车了，他没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制服，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楼下，仰头望着她这个窗口。
那一刻，陈沁儿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
‘那个傻瓜……现在已经是那么高的身份了，还站在雨里淋着算什么？’
她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雨伞，刚想冲下去，步子却生生地止住了。
就在这时，一辆浅色的私家车停在了红旗车旁。
一个穿着精致套装、气质高雅的女人撑着一把暗红色的女士伞，急匆匆地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了钟兴邦身边。
陈沁儿站在窗帘后，清晰地看到那个女人将伞完全遮在了钟兴邦头上，还体贴地从兜里掏出手绢，去擦拭他脸上的雨水。
钟兴邦没有躲。
两人说了两句什么，隔得太远，陈沁儿听不清，只看到钟兴邦最后顺从地跟着那个女人上了那辆浅色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啪嗒。”
陈沁儿手里的雨伞滑落在地。
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看着那处已经干涸了一半的空地，突然觉得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原来，他的解释只是顺带，他的雨中驻足也只不过是短暂的流连。
能真正带他走、为他遮雨的人，从来都不是她这个浑身是刺、满身污名的破落记者。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陈沁儿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进了双腿之间。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满城的流言和这可笑的深情全部冲刷干净，可那些渗进骨子里的凉意，却怎么也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