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傍晚，暑气尚未全消，闷热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子令人躁动的潮意。
陈沁儿带着二丫，坐在陆家老宅的堂屋里。
二丫住了两天的医院，医生也查不出她为什么不说话，陈沁儿一着急，就带着她来找江柠了。
虽说现在已是夏末，却透着股子阴凉，堂屋里的药香味混着淡淡的檀香，总算让那颗几乎要炸裂的心慢慢落了地。
二丫缩在陈沁儿怀里，虽然已经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身子骨却瘦得惊人。
她那双经常干活的手，此刻死死揪着陈沁儿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惊恐地瞪着，喉咙里却像被塞了铅块，发不出一丝声音。
陈沁儿看着江柠那显怀的肚子，又看到她眼中掩不住的关切，鼻尖猛地一酸，赶紧起身扶了一把：
“姐姐，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江柠稳稳地坐下，回手紧紧握住陈沁儿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让陈沁儿忍不住想落泪。
江柠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心疼：
“我都听你姐夫说了，钟兴邦受了重伤还在医院里，林场那边……沁儿，吓坏了吧？快让姐姐看看，伤着哪儿没有？”
陈沁儿摇了摇头，喉咙哽住：“我没事，可是大周他们……”
江柠轻叹一声，抬手抚了抚陈沁儿凌乱的发丝，目光这才落在了一旁木然的二丫身上：
“这孩子就是你在电话里提过的二丫吧？”
江柠伸出手，避开了二丫惊恐的视线，先是轻轻覆在孩子手背上。
二丫剧烈地瑟缩了一下，但在江柠那双带着药香和暖意的手掌下，竟慢慢安静了下来。
江柠仔细端详着二丫的脸色，又探了探脉搏，秀眉微蹙。
“怎么样？姐姐。”陈沁儿压低嗓子。
江柠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身体有些亏空，我开几个温补的方子调养就能好。
但这孩子应该是被吓到了，惊恐伤神，气闭不行。这就是典型的心理性失语，她把自己关在壳里不愿出来了。”
“能治好吗？”
“能，但得费心思。”
江柠反手握住陈沁儿的手，语气坚定，
“沁儿，陆家安保严密，别人的人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把二丫留下吧，我每天给她做针灸，加上药物调理。你现在……怕是还有更硬的仗要打，应该也没时间分神照顾她。”
陈沁儿看着在江柠温柔安抚下逐渐平静的二丫，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对着江柠深深一鞠躬：
“好！姐姐，二丫就拜托给你了。”
陈沁儿离开陆家时，夜色正浓。
夏末的晚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却像火烧。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电视台。
剪辑室最深处的私人办公室里，沈虹正盯着窗外的霓虹灯，手里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
烟雾缭绕中，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冷硬。
陈沁儿推门而入，直接把那卷沾着血迹的录像带拍在了桌上。
“沈姐，东西我带回来了。可是大周……牺牲了。”
沈虹猛地回过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卷带子，手颤抖着抓起来，塞进播放机。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晃动，但极其震撼。
黑沟子林场那些被私自砍伐的百年古木、地窖里成箱的走私文物，还有郑浩对着镜头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脸……
沈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刺进了肉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沁儿，你不知道，我和大周为了抓他们的狐狸尾巴，已经在暗地里调查了整整三年了。本以为这次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可大周他……”
她猛地仰起头，试图把眼泪逼回去，语气里满是泣血的恨意：
“你以为我们只是为了正义吗？不，我们都是被郑家踩进泥潭里的冤魂！
三年前，我哥哥的厂子做得好好的，郑叶成看上了那块地，设局让他背上巨额高利贷，硬生生搞到破产！
他们不仅霸占了我们家所有的家产，还逼得我哥远走他乡，至今生死不明。
而大周……大周的父母当年就是被郑家在生意上陷害入狱，等平反出来的时候，身体早就垮了，最后双双客死异乡。
我和大周，这条命就是为了撕开郑家的黑幕才留着的！”
陈沁儿惊愕地看着沈虹，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从未听过的血泪。
“沈姐，现在有了这些，咱们是不是能扳倒郑家了？”
沁儿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沈虹却关掉了屏幕，转头看向陈沁儿，神色严峻：
“没那么简单。郑叶成现在和柳家那位平起平坐，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这棵大树根扎得太深。柳书记都无法撼动的郑家，光凭这一卷带子，还做不到。”
“那怎么办？”
“找突破口。”沈虹眼眶红了，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那是她的妹妹，
“郑家表面干净，背地里全是血，我们要做的，是把郑叶成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陈沁儿紧紧握住沈虹冰冷的手：“大周的债，我们的恨，一起算。”
“沁儿。”沈虹深吸一口气，
“我们先去看看大周的家里人吧。”
京城北边的老旧棚户区。
这儿是京城繁华背后的阴影，夏末的雨后，狭窄的巷子里满是积水和馊味。
陈沁儿和沈虹踩着泥水，停在了一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前。
“302，应该就是这儿了。”沈虹的声音沉重得像灌了铅。
还没进门，两人就听见了楼道里尖锐的叫骂声。
“姓周的，交钱！没钱就滚！都欠了三个月了，真当我们是开慈善机构的啊？”
“砰！”
重物落地声惊得陈沁儿加快了步子。
推开虚掩的门，不到十平米的破屋里，一个高挑的女孩子正护着几本高三的课本，缩在墙角。
她脸蛋削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
“胡大哥，我哥……我哥下乡采访去了，他临走说回来就给钱的。大哥，您再宽限两天行吗？”
周雨蝶带着哭腔求饶。
那是大周最疼爱的妹妹。
“宽限？我还不够宽限的吗？都三个月了，我们家也快揭不开锅了。要不是之前跟你爸有些关系，我还不想把房子租给你们呢！今天说啥都没用，交钱就住，不交就滚！”
房东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正伸手要去拽周雨蝶的胳膊。
“住手！”
陈沁儿厉喝一声，冲过去挡在周雨蝶面前。
“哟，又来两个漂亮的？”
房东剔了剔牙，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陈沁儿和沈虹，
“怎么着，想替这穷丫头还账？一共三十五块，交了钱，老子立马走人！”
周雨蝶看着沈虹，眼里透出一丝希冀：
“沈姐姐，我哥呢？他是不是下乡回来了？怎么没回家呢？”
陈沁儿看着屋里唯一的电器——那个破旧的电风扇，还有桌上那碗只有几粒米的稀粥，鼻尖酸得发胀。
大周平常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原来所有的钱都寄是在供他妹妹读书了。
“你哥他……”沈虹哽咽着，说不下去。
“别废话！拿钱！”房东嚣张地伸手推搡陈沁儿，“没钱就赶紧滚蛋，别妨碍老子清房！”
他的手还没碰到陈沁儿的肩膀，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极其低沉、却透着刺骨寒意的男人声音。
“多少钱，我交。”
陈沁儿猛地回头。
走廊阴暗的尽头，一个身形修长、面色虽然苍白却眼神凌厉的男人，正缓步走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与这破旧的贫民窟格格不入。
“怎么是你？”陈沁儿失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