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总军区医院，特护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苏打水味，阳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割裂成一道道细碎的光影。
江柠躺在病床上，原本纤细的身姿在巨大的腹部衬托下，显得愈发单薄。陆北野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他那双常年握枪、生满老茧的大手，此时正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江柠的小手。
“柠柠，对不起。”
陆北野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砾上磨过。
他低着头，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江柠微微一怔，轻声问：“怎么好端端的又说这个？”
“是我没照顾好你。”
陆北野抬起头，眼里的自责几乎要溢出来，
“明知道你身体特殊，明知道这胎风险大……要是当初我不招惹你，要是那天我能忍住……你就不用躺在这儿，冒着丢命的风险去挨那一刀。”
他越说手上的力道越重，仿佛要把江柠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江柠看着这个在外面杀伐果断、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脆弱。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
“北野，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江柠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的蓝天，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其实，我有时候总觉得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怕哪天我突然就消失了，什么都没给你留下。有了这三个孩子，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有个念想，是不是？”
这番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陆北野的心窝子。
“不许胡说！”
陆北野猛地站起身，俯身死死抱住她，动作既凶狠又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把头埋在江柠的颈窝，呼吸灼人，
“江柠你听着，老子不要什么念想，老子只要你！你要是敢离开我，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下辈子我也要把你抓回来！”
“北野……”
“别说话。”
陆北野堵住了她的唇，那是一个带着血腥味和绝望感的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分给江柠一半，只要她能平安跨过明天那个坎儿。
“砰！”
病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开，木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回响。
“陆副司，你们小两口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一个穿着白大褂、面色铁青的中年女人闯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几个诚惶诚恐的小护士，
陆北野松开江柠，转过身时，脸上的温情已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冰冷的煞气。
“谢姨，这可是特护病房，进门不敲，怎么这就是你们顾家的家训吗？”
“敲门？我再敲门，我儿子这辈子就毁在你们手里了！”
谢芳踩着皮鞋疾步走到病床前，指尖颤抖地指着江柠，
“江柠，我以科室主任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停止这场荒唐的手术！你想死也别拉着我儿子垫背！”
江柠皱起眉，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谢主任，手术方案是我和大师兄共同决定的，风险我们也评估过……”
“评估？你拿什么评估？”
谢芳尖利地打断她，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陈年的怨毒，
“修远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是百年难遇的外科天才！你死在手术台上无所谓了，可他的前途、他的名声，就全完了！”
陆北野一步跨上前，如同一座大山般挡在江柠身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谢芳，气压低得让病房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谢姨，以前顾陆两家的恩怨，那是老一辈的事。你们为了当年的职位更迭记恨我爷爷，那是你们的自由。但现在，躺在这里的是我的妻子，她肚子里可是三条人命！”
陆北野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顾修远是医生，救死扶伤是他的本分。您为了顾家的名声，就要断了我媳妇最后的生路，这不仅仅是自私，这是杀人！更何况您也还是一名医生。”
“你少跟我扯这些大道理！”谢芳气得浑身发抖，
“陆老头当年抢了我公公的位置，现在你们陆家还要毁了我儿子？我告诉你们，只要我在这医院一天，这台手术就别想做！”
“谢主任，这恐怕由不得您。”
江柠冷声开口，目光越过陆北野，直视着谢芳，
“我现在是病患，我有权选择手术方式。顾修远是主刀，他有权执行他的医疗判断。您的‘主任头衔’，压不住人命。”
“你……”谢芳扬起手，似乎想冲过去。
“妈，你闹够了没有！”
一道低沉而愤怒的声音从门口炸响。
顾修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穿着一身手术服，还没来得及换，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冷冽如冰，直直地扎向自己的母亲。
“修远，你来得正好！”谢芳像是见到了救兵，一把抓住儿子的衣袖，
“你告诉他们，这手术你不做了！妈妈那是为了你好……”
顾修远一把甩开谢芳的手，那力道极大，让谢芳踉跄了好几步。
他没有看谢芳，而是快步走到江柠病床前，先是利索地翻看了下挂在床头的体温表，随后才转过身，对上谢芳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小师妹的手术，没得商量。”
顾修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股疯劲儿：
“妈，您是不是觉得顾家的面子比天大？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外科圣手’的名头比江柠的命还贵？”
“修远，你疯了？”谢芳嘶吼。
“我是疯了，被您逼疯的。”
顾修远冷笑一声，大步走向谢芳，逼得她节节后退，
“您要是不嫌丢人，现在就去楼下看看。总医院门口守着大大小小几十家媒体，全京城的人都盯着这台华国首例。
您要是想在这儿撒泼，我这就去把记者请上来，给您做一个‘妇产科主任公然阻挠医学进步’的专题访问，让您坐上明天的头版头条！”
“你……你这个逆子！你威胁我？”谢芳的脸色由青转白，嘴唇都在哆嗦。
“我是在救人。”顾修远猛地抓住谢芳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外拽，力道之大，根本不容谢芳反抗。
他拖着谢芳，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地将她拽进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病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却隔绝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顾修远！你长能耐了！为了一个陆家的媳妇，你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对你妈！”
谢芳尖叫着爬起来，发丝凌乱，哪还有半点主任的尊严。
顾修远靠在办公桌旁，手里把玩着一支冰冷的钢笔，眼神空洞得可怕。
“妈，您真的在乎我吗？”
顾修远低声问，语气自嘲：
“您在乎的是顾家的权势，是您在总医院的地位。江柠的手术，全世界的医学杂志都在盯着，成了，我就是华国外科第一人；败了，我顾修远大不了不当这医生。可您呢？您怕的是陆家再踩着我们顾家上一层楼，对吗？”
“你闭嘴！我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我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顾修远猛地抬头，怒吼道，
“从小到大，你只在乎的是你的儿子能给你带来多大的利益，荣耀，而不是真正的在乎你儿子的喜怒哀乐！”
谢芳看着变得陌生的儿子，心里的愤怒瞬间冲破了理智。
“啪！”
一个清脆且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顾修远的脸上。
顾修远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五道指印迅速在白皙的皮肤上浮现。他没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有一丝鲜红的血迹，缓缓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在这一瞬间抽空了。
谢芳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掌，又看了看儿子那副死寂一般的表情，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那是极度愤怒后的崩溃。
“很好！”
顾修远缓缓转过头，舌尖抵了抵发肿的腮帮，语气冷漠得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打完了，就请您出去。明天的手术，谁也拦不住。”
他越过谢芳，径直走向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嘴角。
谢芳坐在沙发上，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哭喊：
“顾修远……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