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走廊的灯光惨白，映照着每个人紧绷的脸。
室内，由于麻醉药剂的作用，江柠已经沉沉睡去。
顾修远和郑教授配合默契，手术台周围只有金属器械轻微的碰撞声。
陆北野就那样半跪在手术床头，身上的焦糊味还没散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一刻也不肯离开江柠苍白的脸。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瞬间划破了产房内紧绷到极点的空气。
“出来了！第一个是男孩！”
郑教授手脚利索地剪断脐带，将孩子递给旁边的护士。
没过两分钟，接连又是两声清脆的哭喊，一高一低，回荡在空旷的手术间里。
“老二也是男孩！老三是女孩！”
护士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两男一女，陆副司，恭喜啊！母子平安！”
陆北野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像是被抽干了。
他死死扣住江柠的手，额头抵在她的指尖，滚烫的泪水顺着熏黑的脸庞砸在床单上。
他没去看孩子，只是盯着江柠那双紧闭的眼，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柠柠，听到了吗？孩子生了，平安，都平安……”
手术室大门推开，护士抱着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走了出来。
“生了！母子平安！”
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江子强一蹦三尺高，陈世东抹着眼泪傻笑，陆正海拄着拐杖的手都在打颤，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陆家的列祖列宗保佑啊！”
这时，陆老太太在几名精干警卫员的护卫下，步履匆忙地也赶了过来。
“柠柠怎么样了？”老太太虽然脸色还有些白，但中气还算足。
原来，陆北野早就算准了李荣会发疯，提前就让钟兴邦秘密把老太太接到了京郊的一处军方疗养院。
外界都以为老太太在老宅，其实那里守着的全是便衣特种兵。
江柠因为麻药劲儿没过，被送进特护病房后还在昏睡。
病房外，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却驱不散空气中残余的硝烟味道。
陆北野换了一身干净的军绿色常服，虽然脸上的擦伤还没完全消肿，但那股内敛而冷峻的将领之气已经重新回到了身上。
霍英楠推门出来，顺手带上房门，看着陆北野那副恨不得把眼珠子都黏在屋里媳妇身上的样，没好气地走过去，在他肩膀上狠狠给了一拳。
“嘶——”
陆北野闷哼一声，皱眉低斥，
“姓霍的，轻点，我媳妇儿刚睡着。”
“你小子还知道疼啊？”
霍英楠压低嗓门，语气里满是后怕，
“你这一出‘请君入瓮’玩得也太大了吧！你知不知道弟妹刚才那副样子，命都快豁出去了！
她刚才在走廊逼问我你在哪的时候，那眼神……啧，老子杀敌都没出过这么多冷汗，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倒在那！”
陆北野见他喋喋不休的样子，赶忙站起身推搡着把人推出了病房，
此时，守在门外的陆正海、陈世东他们也都纷纷围了上来。
“北野，你老实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正海紧紧抓住自己儿子的胳膊，手还在微微打颤，
“你连我也瞒着，你胆子还真大啊？”
陆北野敛起面对霍英楠时的随意，对着几位长辈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
“爸，岳父，大哥，对不起。这次事急从权，我也是临时这么决定的。”
他转头看向霍英楠，继续对众人解释道：
“沈良昨天才发现李荣和陈娇娇私下联络的端倪。
为了引蛇出洞，我让顾医生配合，在总医院手术室加装了防爆隔离层。爆炸的一瞬，我们躲在隔离层，诈死只是为了让李荣以为大计已成，让她在狂喜之下亲口认罪。”
“你这孩子，万一那隔离层没顶住呢？”陈世东后怕地拍着大腿，“柠柠那是怀着三个娃啊！”
“所以我才让英楠从东城连夜带人过来。”
陆北野看向霍英楠，眼神清冷，
“京城势力盘根错节，我不敢保证钟兴邦能百分之百防住李荣的后手。只有把霍英楠调来，我才敢把家人的命交出去。”
霍英楠斜睨着他，冷哼一声：
“合着老子就是你的救火队员？那你小子也不说清楚，害得老子刚才嘴笨得跟棉裤裆似的，差点没被弟妹生吞了。
老实说，刚才那一刻我真想，你小子要是回不来了，我就接你的班，给这三个娃当个便宜爹玩玩，省得弟妹受苦。”
陆北野的脸瞬间黑如锅底，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你敢！霍英楠，你动一个试试，老子现在就送你下去玩玩！”
“嘿！你这丫，当爹了嘴还是这么臭！”
霍英楠乐了，摆摆手对陆正海说，“陆叔，您看，这混球活蹦乱跳的，心眼子比谁都多。也就弟妹受得了他，活该他以前打光棍！”
江子强虽然心疼妹妹，但也松了口气，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回来就好，你要真出事了，我非得拆了陆家大房不可。”
陆正海长叹一声，看着紧闭的病房门：
“罢了，既然母子平安，这些账慢慢再算。李荣已经关起来了，我们也就先松一口气了，但是，你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她居然能在京城盘根错节三十年，肯定还是有一些手段的。”
陆北野眼神微暗，点了点头：
“嗯，爸，我已经让钟兴邦和沈良他们去挖根去了，这一次，一定一个都不会放过！”
陆正军和陆霆骁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家老小欢天喜地的模样。
陆霆骁看着护士怀里那三个粉雕玉琢的小生命，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生疼。
那是他的侄子侄女，可他的亲生母亲，就在刚才，差点想要了他们的命。
“爸，走吧。”陆霆骁低声道。
陆正军深深地看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又看向自家母亲喜极而泣的背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房和这个家，已经彻底裂了一道无法修补的深渊。
父子俩没惊动任何人，黯然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京城第一看守所，审讯室。
铁门被沉重地推开，陆正军缓缓坐下，隔着一道铁窗，看着对面那个披头散发、满脸阴鸷的女人。
“阿荣……或者说，阮芳。”
陆正军的声音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李荣抬起头，手腕上包着厚厚的纱布，那是霍英楠留下的枪伤。
她看着陆正军，突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陆正军，你终于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陆正军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入肉里，
“这三十年，我对你怎么样，陆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霆骁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对我好？”李荣猛地站起身，锁链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面目狰狞地咆哮，
“你们陆家人杀我父兄，毁我阮家满门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心里有没有数？
陆正军，我每晚躺在你身边，听着你的呼吸，都恨不得掐断你的脖子！”
陆正军剧烈地喘息着，心口疼得像被刀绞。
“当年沈慈霜害你流产，那是沈家的债，你为什么要转嫁到书瑶和北野的身上？”
“沈慈霜那个蠢货，不过是我复仇路上的一条狗而已！”
李荣冷笑道，
“林书瑶那个贱人，凭什么能得到老头子所有的宠爱？她的儿子凭什么要做兵王？
陆家的荣耀，必须得是用血来祭奠的！陆正军，我告诉你，这辈子我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亲眼看着林书瑶满头是血地死在车轮下！”
“你这个疯子！”
陆正军猛地站起，额角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这个同床共枕三十年的女人，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磨灭，
“离婚文件，我明天会让人送到你手上。从今往后，陆家和你在无关系。你就好好等着审判吧！”
李荣却像是完全不在乎，只是疯狂地笑着，笑声在空荡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凄凉。
陆正军走出审讯室时，身形晃了一下。
等在外面的陆霆骁赶紧扶住他。
“爸，我想进去看看我妈。”陆霆骁低声道。
陆正军没说话，只是沉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走向出口。
陆霆骁推门走了进去。
李荣看到陆霆骁，笑声渐渐收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
陆霆骁坐在她对面，定定地看着她。这个他叫了二十多年母亲的女人，此刻竟然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妈。”陆霆骁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人害怕，“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李荣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你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陆霆骁眼眶微红，声音颤抖，
“你设计陷害二房，诱使陈娇娇进门，甚至刚才想炸掉整层医院……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那栋楼里？我也可能会死在那场爆炸里？”
李荣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说话。
“我是你的亲儿子，是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啊。”
陆霆骁自嘲地笑了笑，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在你心里，阮家的仇恨，是不是比我的命还要重要？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审讯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李荣才缓缓转过头，那双满是怨毒的眼里，竟然浮现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哀凉。但很快，这丝哀凉就被疯狂所掩盖。
“你是陆家的血脉。”李荣一字一顿，声音冷到了极致，
“陆家的人，都该死。包括你。”
陆霆骁闭上眼，任由眼泪在脸上纵横。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已经彻底疯魔的女人。
“好，我知道了。既然你觉得陆家人都该死，那从今天起，我就当你已经死了。”
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李荣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倒在椅子上，发出了如野兽般绝望的低吼。
清晨的阳光洒进病房。
江柠幽幽转醒，药效过去后的疲惫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她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手心里的温热。
“北野……”
“我在，柠柠，我在这。”
陆北野迅速起身，动作轻柔地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
江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病房一侧的三张小摇篮里，三个红扑扑的小生命正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