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
那是骨头错位发出的闷响，在空旷死寂的林荫道上，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雨蝶闭着眼，原本以为预想中的剧痛会落在脸上，可等来的却是赵磊的一声惨叫。
那叫声像极了被踩了尾巴的野狗，透着股穷途末路的绝望。
她猛地睁开眼。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赵磊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右手无力地垂着，那把折叠水果刀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个草角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像一座巍峨的山。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
他背对着周雨蝶，可那股冷冽的气场，却让周围流动的空气都像是结了冰。
顾修远缓缓转过身，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谁给你的胆，敢动我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透着股子如大提琴般的优雅，可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带着冰碴子，死死钉在赵磊的脊梁骨上。
“你……你是谁？”
赵磊疼得满脸冷汗，在看清来人后，眼里的疯狂瞬间被恐惧取代。
“我是你祖宗！”
他捂着胳膊往后缩，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顾修远，“你……？”
“我什么我？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孩！是想要我送你回炉重造吗？”
顾修远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枯叶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磊，镜片后的眸子冷得没半点温度，“还不滚！再有下次，我一定废了你！”
赵磊哪还敢再多待一秒？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拖着那条断了似的手臂，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黑暗里，那狼狈的样子，跟白天在食堂里“温文尔雅”的大学生判若两人。
路灯下，只剩下周雨蝶和顾修远两个人。
周雨蝶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缓过神来，看着地上的影子，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吓傻了？”
顾修远走到她面前，语气缓和了些，带着股子无奈的叹息。
他伸出手，似乎想揉揉她的脑袋，又或者是想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可周雨蝶却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谢了，顾医生。”
她抬起头，虽然小脸煞白，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却写满了防备和倔强。她拍了拍书包上的灰，语气冷邦邦的，
“不过，下次救人的时候，别乱说什么‘你的人’‘我的人’。
我周雨蝶姓周，又不姓顾，这种话传出去，对咱们名声都不好。”
顾修远的手僵在半空，气极反笑。
他看着这小丫头明明腿还在抖，却硬撑着一副“谁稀罕你救”的模样，心里莫名烧起一股无名火，又觉得好笑。
“周雨蝶，你刚才差点毁容，你知道吗？”
“知道啊。所以我也说了，谢谢。”
周雨蝶把挎包背带紧了紧，连正眼都没再给这位“金主爸爸”一个，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扎进了校门，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顾修远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冷漠离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纽扣，气得低声骂了一句：
“小没良心的家伙！”
第二天一早，政法学院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听说了吗？咱们大二下学期突然加了一门必修课，还是跨学科的！”
“《法律实务中的基础医学鉴定》？这什么鬼？咱们学政法的，难不成还要去解剖尸体？”
周雨蝶嘴里叼着个冷馒头，好不容易挤进人群，看着公告栏上的大字，眉头锁得死紧。
“医学必修课？”
她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地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旁边几个女生倒是一脸兴奋，叽叽喳喳个不停。
“听说这次请的是校外专家，还是从军区总医院那边特聘过来的顶尖外科医生！关键是……听说长得超帅！”
“真的假的？咱们学校那几个老古董教授我早都看腻了，要是真来个大帅哥，我保证这学期绝不翘课！”
周雨蝶咬了一口馒头，没吭声。她对帅哥没兴趣，她只关心这课占几个学分，会不会耽误她去“雅曼德”打工。
虽然顾修远给的工资虽然高，但那男人总是阴魂不散地在餐厅晃悠，看得她心烦。
可谁让她缺钱呢？缺钱的人，没资格谈心情。
快上课的时候，周雨蝶夹着课本，跟在王秀敏身后往阶梯教室走。
“小蝶，你快点！去晚了就没好位子了！”
王秀敏拉着她一路小跑。
“没位子就坐最后一排，反正我还想补个觉呢。”周雨蝶嘟囔着。
走廊拐角处，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迎面走来。
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医学专着。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他肩膀上，将那个背影衬托得格外清冷矜贵。
周雨蝶步子一顿，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秒。
“怎么了？”王秀敏回头问。
“……没，觉得那背影有点眼熟。”
周雨蝶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笑。
这可是政法学院，顾修远，怎么可能跑到这种地方来代课？估计是想多了。
阶梯教室里，已经坐得密密麻麻。
这种盛况，除了张教授的刑法课，周雨蝶还是头一回见到。
“哇！快看！老师进来了！”
伴随着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教室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雨蝶坐在最后一排的旮旯里，正低头翻着自己的法学典籍，压根没打算抬头。
她想好了，这种课，她只要混到学分就行，绝不出风头。
“大家好，我是顾修远。”
熟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磁性而低沉地响彻整个阶梯教室。
“咳咳咳！”
周雨蝶直接被一口唾沫给呛着了，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讲台上，那个昨天还卸了赵磊胳膊的男人，此刻正斯文败类地推了推金丝眼镜。
他站在投影仪前，白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禁欲又克制，引得底下的一众女生两眼放光。
顾修远！
真的是他！
周雨蝶咬牙切齿地盯着讲台，恨不得把手里的书给撕了。
这男人是不是有毒？餐厅还不够他晃悠的，居然追到学校来了？
顾修远似乎感受到了那道充满敌意的视线。
他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停顿了半秒。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虽然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但周雨蝶敢发誓，那绝对是挑衅！
“今天这堂课，我们不讲死板的解剖，我们讲‘损伤判定’。”
顾修远修长的手指在名单上滑过，声音里透着股子让人发毛的愉悦。
“为了了解大家的水平，我先点个名。”
全班女生屏住呼吸，一个个坐得笔直，恨不得把“选我”两个字刻在脸上。
“最后一排，靠窗户的那位女同学，请站起来回答一下。”
顾修远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正准备往桌子底下钻的某人。
周雨蝶僵住了。
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全转了过来，那些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更多的是羡慕嫉妒。
“周雨蝶，站起来啊。”王秀敏在旁边小声提醒，急得脸都红了。
周雨蝶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站了起来。
她仇恨地瞪着顾修远，那眼神如果能杀人，顾修远现在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请问周同学，在故意伤害罪的判定中，钝器伤与锐器伤在医学特征上有哪些显着区别？”
顾修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玩味。
周雨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还没翻开过医学书，哪知道什么显着区别？
这男人分明是公报私仇，想看她在全班面前丢脸！
“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冷漠。
教室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
“法学系的尖子生也有吃瘪的时候啊。”
顾修远没生气，反而合上名单，轻轻敲了敲讲台。
“很好。”
他语出惊人，声音传遍全场，
“我就喜欢这位女同学这种诚实的学术态度。
法律讲究严谨，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这种不浮躁、不盲从的心态，正是大家需要学习的。同学，请坐。”
周雨蝶：？？？
全班同学：！！！
这就……表扬了？
“我去，这老师是不是看上周雨蝶了？”
“这种没回答出来的态度居然是‘诚实’？这偏心也偏得太明显了吧！”
底下的议论声像炸了锅的蚂蚁，周雨蝶顶着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坐下，心里却把顾修远骂了个底朝天。
这混蛋！
他这是当众把她架在火上烤！这种表扬，比当众批评还要让她难受！
一堂课，周雨蝶听得那是心如猫挠。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她拎起包包就想冲出去。
可顾修远虽然没再叫住她，却在收拾教案时，有意无意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周雨蝶躲在食堂最偏僻的铁桌子角落，正打算用五毛钱的土豆丝打发这一顿，一抬头，整个人又僵住了。
一双修长干净、指节分明的手，端着食堂那简陋的铝制餐盘，稳稳地放在了她对面。
顾修远穿着那身禁欲的白衬衫，优雅地坐下，仿佛这里不是充满油烟味的食堂，而是什么高级西餐厅。
“你……你怎么又跟过来了？”
周雨蝶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
顾修远慢条斯理地挑出一块青椒，语气从容：
“周同学，食堂是公共场合，我身为老师，在哪儿吃饭似乎是我的自由吧。”
周围的女生们已经开始疯狂的朝他们这边看，周雨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她胡乱往嘴里塞了两口饭，起身就走。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直熬到放学，周雨蝶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急匆匆地往“雅曼德”餐厅赶。
只要进了餐厅，她就是员工，他是老板，虽然还是得受气，但起码没这么多人盯着看了吧？
刚出校门口没多远，一辆黑色的进口轿车缓缓滑到了她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顾修远那张清冷矜贵的脸。
“周同学，我送你。”
周雨蝶捏紧了车把手，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顾老师，您这车太贵了，我这一身土气，怕坐脏了您的真皮座椅。况且——”
她指了指前方不足五百米那显眼的招牌。
“雅曼德就在前方五百米，我腿长着呢，不需要，您慢走！”
说完，她用力一蹬脚蹬子，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远方。
顾修远扶着方向盘，看着那抹黑色的身影在夕阳下飞快远去，镜片后的眸子微微一沉，随后溢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哼！我看你能逃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