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沁兒就坐在不遠處。
光線最昏暗的散台位，她穿著一件剪裁極其貼身的黑色亮片裙，細長的雙腿交疊，手里捏著個半滿的酒杯。
那頭烏黑的長發不再像在京城時那樣一絲不苟地挽著，而是有些凌亂地散在肩頭，遮住了她半張被劣質霓虹燈映得慘白的臉。
鐘興邦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手里的玻璃杯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裂縫順著杯口蔓延，扎進了他的虎口，可他像是丟了魂一樣，連疼都感覺不到。
“鐘哥？鐘哥你听我說話沒呀？”
阿華在他耳邊嬌滴滴地喊著，身子又往他懷里擠了擠，
“看什麼呢，眼珠子都要掉下去了。”
鐘興邦深吸一口氣，強行把目光從那個散台位上撕扯回來。
他仰頭將杯子里的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食道，好歹讓他快要炸開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該死，她怎麼在這兒的？’他在心里低吼。
“沒看什麼。”鐘興邦聲音有些啞，他順勢摟住阿華的肩膀，嘴角扯出一抹輕浮的弧度，
“就是……瞧著這東城舞廳和我們那兒不太一樣啊。”
阿華不依不饒地笑，涂滿厚厚紫色眼影的眼楮彎成一條縫︰
“要是鐘哥喜歡，可以留下來，我嗯東城還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呢！”
鐘興邦笑著跟她踫杯，余光卻始終死死鎖在樓下。
他想不通，陳沁兒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
此時，樓下的散台區。
陳沁兒確實醉了。
這幾天在東城，她過得像個游魂。林衛民來這里談一樁很重要的口生意，怕她一個人在港城悶出病來，便軟磨硬泡地把她帶在了身邊。
可林衛民太忙了，東城的這些地頭蛇並不好對付，他整天扎在酒局和貨場里。
陳沁兒在酒店里待得快要發瘋。于是，她偷偷留了一張字條，一個人跑到了這間名為“紅玫瑰”的舞廳。
她只想把自己灌醉，好歹能睡個安穩覺。
“喲，小妞，一個人喝悶酒多沒意思啊？哥哥陪你啊？”
一個滿臉橫肉、渾身酒氣的胖子搖搖晃晃地蹭了過來，那只肥膩的手極不規矩地摸向陳沁兒白皙的手背。
陳沁兒眼神空洞，冷淡地想把手抽回來︰“滾開。”
“嘿！脾氣還挺大！”胖子不僅沒走，反而變本加厲，另一只手直接摟向陳沁兒的肩膀，嘴里噴著惡心的酒臭氣，
“在這地方裝什麼清高？穿成這樣不就是讓人睡的嗎？走，跟哥哥換個清靜地方，讓哥哥好好心疼心疼你。”
陳沁兒被扯得一個踉蹌，身體撞在木質吧台上，鑽心的疼。
“放手！你放開我！”她用力掙扎，細嫩的皮膚瞬間被攥出了一圈青紫。
二樓卡座。
鐘興邦的眼珠子瞬間紅了。
他猛地站起身，原本扣在大腿上的大手由于瞬間發力，把西裝褲都抓皺了。他幾乎是本能地要沖下樓，去把那死胖子的爪子剁掉。
“鐘哥，你干嘛去？”阿華被他的動作帶得差點栽倒，奇怪地拉住他的胳膊。
鐘興邦牙根咬得咯咯響，隨之渾身僵直，然後按耐住自己的沖動，又坐了回去。
“沒事，我是看酒沒了，想要再要點酒。”
鐘興邦強迫自己淡定下來，沖著賣酒的小哥招了招手。
“再來兩打酒。”
阿華看了一眼鐘興邦此時的臉色，然後從容的起身，就往樓下走。
“阿華，你去哪？”
大飛一邊抽煙，一邊問。
“去放水啊！哥！”
阿華沒有回頭，繼續朝樓下走去。
她踩著高跟鞋，“ ”地走到散台前。
“哪兒來的死肥豬，敢在姑奶奶的場子亂撒野？”
阿華冷笑一聲，反手一個巴掌就甩在了那胖子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胖子被打懵了，剛要張嘴罵街，看到阿華身後的兩個馬仔，脖子一縮，灰溜溜地鑽進人群跑了。
陳沁兒靠在吧台邊，大口喘著粗氣。她意識模糊地看著眼前的阿華，又越過阿華，看向後方。
她看到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一瞬間，陳沁兒覺得自己一定是酒精中毒出現了幻覺。
那個梳著大背頭、穿著浮夸西裝、眼神陰鷙且陌生的男人……是鐘興邦？
“你怎麼在這兒？”陳沁兒呢喃著，跌跌撞撞地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去抓那個男人的衣角，
“臭……不要臉的……”
鐘興邦心如刀絞，可他臉上的表情比冰塊還要冷。
他慢條斯理地走上前，當著阿華和眾人的面，冷漠地拂開了陳沁兒的手。
“這位同志，你喝多了。”
鐘興邦聲音冷冽，像是在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酒鬼，
陳沁兒僵在原地，滿臉的不可置信。她鼻尖酸澀，淚水在眼眶里打轉，聲音顫抖︰
“喝……多了？我……沒喝醉！”
陳沁兒跌跌撞撞的站起身，咬著唇，腦子里混沌成一片，視線里的鐘興邦忽遠忽近，重疊成無數個冷漠的影子。
那聲“喝多了”，像是一把鈍刀子，生生割開了她強撐出的自尊。
“鐘興邦……你長本事了……”
陳沁兒自嘲地笑了一聲，腳下虛浮，身體晃了晃，借著那股子沖腦的酒勁兒，猛地抬起手，掌心裹挾著壓抑了許久的委屈和憤怒，直直地朝著鐘興邦那張冷峻的臉扇了過去！
而耳光聲並未如期而至。
阿華的動作極快，在那只縴細的手落到鐘興邦臉上之前，一把攥住了陳沁兒的手腕。
“喲，小妹妹，脾氣夠野的啊？”
阿華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神里透著股子混跡江湖的狠辣，
“剛才替你解了圍，不謝我也就算了，還想動我的人？”
陳沁兒被捏得生疼，眼淚‘唰’地一下掉了下來，模糊了濃重的眼影。
她像只受驚的小獸，死死盯著鐘興邦，試圖從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找出一絲憐惜。
可鐘興邦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甚至還慢條斯理地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避開她的視線，火光幽幽一閃，映得他眼底一片漆黑。
“阿華，別跟一個醉鬼計較。”
鐘興邦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平淡得不帶一絲起伏。
阿華扭頭看了一眼鐘興邦，又回過頭打量著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
陳沁兒皮膚極白，那種養尊處優出來的嬌貴勁兒，即便是在這種混亂骯髒的舞廳里，也像是一朵誤入泥沼的白玉蘭。
同為女人，阿華看著陳沁兒那副絕望又破碎的模樣，心頭莫名軟了一下。
“行了行了，看你這副樣子，也一定是個受了情傷的苦命女人。”
阿華嘆了口氣，松開手，順勢扶住了陳沁兒搖搖欲墜的身子，語氣緩和了不少，
“小妹妹你家在哪兒？姐姐我今天發發善心，送你回去，省得一會兒再被那些臭男人盯上了。”
“家？”
陳沁兒神情恍惚地重復著這個詞，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黑色的亮片裙上。
她搖了搖頭，酒精徹底奪走了她的思考能力，舌頭僵硬得發直︰
“沒……沒有家了……港城……酒店……不知道……”
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著，身子一歪，徹底癱在了阿華懷里。
“哎呀，這是喝了多少酒啊！怎麼做成了這個樣子？”
阿華有些犯難，轉頭看向鐘興邦，
“鐘哥，這妞兒連酒店名字都說不上來，怎麼辦？”
鐘興邦夾煙的手指微微顫動，煙灰掉落在手背上，燙出一個紅點，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沁兒！”
一聲驚雷般的怒吼從舞廳門口炸響。
林衛民帶著兩名保鏢，滿頭大汗地沖破人群擠了進來。
他西裝革履的打扮與這舞廳格格不入，臉上寫滿了焦急。
當他看到陳沁兒滿臉淚痕地靠在一個陌生女人懷里時，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放開她！”
林衛民沖上前，一把將陳沁兒從阿華懷里奪了過來，護在自己懷中。
“哎喲，你是那個負心漢吧？”
阿華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著林衛民，瞧見他那身昂貴的行頭，心里冷哼一聲︰又是個有錢的公子哥。
林衛民沒心思理會旁人，他低頭看著懷里神志不清的陳沁兒，心疼得嗓音都啞了︰
“沁兒，醒醒，我是衛民，我接你回去。”
由于動作太大，林衛民一抬頭，視線正好撞上了站在幾步之外的鐘興邦。
燈球的彩色光芒在兩人之間瘋狂旋轉。
林衛民下意識地將陳沁兒往懷里摟了摟，抬頭對上那道投射下來的陰影。
眼前的男人梳著油亮的大背頭，一件深藍色港式西裝松垮地套在身上，領口敞開，露出古銅色的鎖骨，那張原本周正的臉因平添了幾分風霜和橫戾，顯得格外生硬。
他腋下夾著個公文包，指縫間夾著半截燃著的煙，吞雲吐霧間，一雙如鷹隼般的利眼正死死盯在林衛民臉上。
林衛民心頭猛地一顫，那是一種被頂級掠食者盯上的寒意。
雖然他不認識眼前的男人，可這種如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絕非尋常倒爺能有的。
“這位老板，你們認識？”
鐘興邦冷冷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里蹦出來的。
他大跨步走上前，那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瞬間將林衛民籠罩。
他斜睨著林衛民，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卻狠辣異常的笑︰
“你說你是她朋友，誰能證明？這大晚上的，萬一你是見色起意的人販子呢？”
“你胡說什麼！”林衛民氣得臉色漲紅，他怎麼也沒想到眼前的男人會倒打一耙。
“我是不是胡說不重要。”
鐘興邦上前一步，結實的肩膀直接撞在林衛民身前的保鏢身上，力道大得驚人。
他盯著林衛民的眼楮，一字一頓地說道︰
“重要的是，這姑娘剛才是我朋友救下的。既然你說你是朋友，總得有個先來後到。”
他轉過頭，對著阿華使了個眼色，聲音沉穩卻不容拒絕︰
“阿華，為了安全起見，還是由你送這位女同志回去比較穩妥。你說呢？”
大飛哥此時也帶著幾個拎著酒瓶子的馬仔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听見鐘興邦的話，立馬吆喝開了︰
“鐘老弟說得對！在老子的場子里，不能讓人隨便把漂亮妞帶走！萬一出了事，老子的招牌還要不要了？”
林衛民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地頭蛇，又看了一眼懷里已經醉暈過去的陳沁兒。
他很清楚，在東城這塊地界上，硬踫硬他討不到好。
他看著鐘興邦，眼中透出一抹復雜的情緒——他看得出來，鐘興邦這是在借阿華的手保護陳沁兒。
“好。”
林衛民深吸一口氣，妥協地松開了手，
“那就麻煩這位女士送她回酒店。我就跟在後面，這總行了吧？”
鐘興邦冷哼一聲，看著阿華重新扶過陳沁兒，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才算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