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政法大学校门口昏黄的路灯下。
车厢里，浓郁的低气压几乎让人窒息。周雨蝶缩在副驾驶的一角，后背死死贴着车门，手心里全是冷汗。
“作废？”
顾修远重复着这两个字，那嗓音清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甚至还带了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他微微侧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沉浮，看得周雨蝶心里直发毛。
“顾医生，戏也演了，饭也吃了。你在陆家也看到了，我姐和姐夫恩恩爱爱的，我也配合你当了那个什么‘餐厅主管’。咱们这合约……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吧？”
周雨蝶梗着脖子，强撑着气势反驳。
顾修远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周同志，你似乎忘了合约的第一条。”
他突然倾身压近，那股子淡淡的苏打水香气瞬间侵占了周雨蝶的所有感官，
“在我没有找到真正想要结婚的对象之前，你都有义务配合我的每一次演戏。这是你当初同意了的，怎么，现在想要赖账了？”
周雨蝶被他逼得差点陷进车座里，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清冷孤傲的脸，那如画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让她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国骂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咚咚作响，快得让她脸颊发烫。
“你……你这就是耍无赖！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想结婚？你要是打一辈子光棍，老娘还得陪你演一辈子戏不成？”
周雨蝶咬着牙，嘴上绝不认输。
顾修远收回身子，重新坐稳，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那是你的问题。明天准时去餐厅上班，主管要有主管的样子，别再让我看到你举着拨浪鼓傻笑的蠢样。”
话音落地，顾修远利索地挂挡、踩油门。
“下车。”
“你！”
周雨蝶气得浑身哆嗦，狠狠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脚尖刚落地，那辆黑色轿车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喷了她一裤脚的尾气。
“顾修远！你个黑心肠的庸医！王八蛋！”
周雨蝶对着车屁股一顿狂跳脚，直到那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视野里，她才愤愤不平地转身冲向宿舍楼。
回到寝室，周雨蝶顾不上和舍友打招呼，翻箱倒柜地从床褥子底下扯出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合约”。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抠，越看脸色越白，到最后简直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当初签的时候，她光想着赶紧把欠顾修远的人情还了，根本没细看那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字。
甲方（顾修远）拥有对合约时长的唯一解释权……
乙方（周雨蝶）需在甲方需要时提供无条件社交配合……
“天呐！我当时是脑子进水了吗？”
周雨蝶哀嚎一声，呈大字型仰倒在床上。
‘这哪里是合约，这分明是卖身契啊！’
就在她绝望得想撞墙时，寝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直跟周雨蝶不对付的室友秦章扭着腰走了进来。
秦章平日里就爱掐尖要强，这会儿正一边往脸上抹着友谊雪花膏，一边斜眼瞅着周雨蝶，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探究。
“哟，小蝶回来啦？”
秦章凑过来，鼻子像狗一样闻了闻，
“刚才我可瞧见了，校门口停着辆气派的小车，送你回来的男人是谁啊？那侧脸瞧着挺俊的，我都没看清。”
秦章那副猫闻到鱼腥的馋样儿，让周雨蝶心里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出口。
她眼珠子灵动地转了两圈，秦章是学经济的，根本没上过法学的医学必修课，所以她没有见过顾修远……
周雨蝶想了一下，突然坐起身，故意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神秘秘又带着几分炫耀的样子。
“喔，你说他呀？”
周雨蝶故意拉长了语调，
“那是我老板。人帅，钱多，家里在京城开了好几家大餐厅。最主要的是——他到现在还没对象呢。”
秦章的眼睛腾地一下亮了，抹雪花膏的手都停了下来：
“没对象？真的假的？这种条件能没对象？”
“那可不，眼光高呗。”
周雨蝶心里坏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演戏，
“不过你要是对他有感觉，我可以帮你。”
看着秦章那副心痒难耐的算计模样，周雨蝶心里冷哼一声：
‘顾修远，你个王八蛋你不是要找对象吗？那我就给你找个可心儿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轻薄的窗纱，悄悄爬上了江柠那张宽大的红木双人床。
江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往身侧摸去，却摸了个空。
“北野？”
她轻唤了一声，没人应。
江柠撑起身体，觉得腰间还有些酸软，想起昨晚那人的胡闹，脸颊不由得红了红。
隔壁婴儿房里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江柠披上一件薄外套，赤着脚走到门口，悄悄推开一条缝往里瞧。
屋内的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柔，平日里在军区威风凛凛、一个眼神就能让手下士兵打哆嗦的陆副司，
此刻正肩膀上搭着一条白色的纯棉尿布，熟练地抱着她最闹腾的老二。
小安安昨晚闹腾得欢，这会儿却在爸爸宽厚结实的怀抱里安分得像只猫。
陆北野微微低着头，那双习惯了握枪扣扳机的大手，极其温柔地轻拍着包被。
晨光勾勒出他深邃冷硬的侧脸轮廓，可那眼神里，此刻全是足以溺死人的温柔细光。
“唔……呜……”小安安不安分地动了动小嘴。
“嘘，儿子乖，别吵醒你妈了。”
陆北野压低了嗓音，那声线磁性得要命，带着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烟火气。
江柠靠在门框上，看得鼻尖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不管在外面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回到这间屋子，他就是她最坚实的依靠，也是孩子们最温暖的山。
院子里传来了陆正海爽朗的笑声。
“妈，这日子好哇！你看这老黄历，下个月初六，上吉！宜嫁娶，宜动土，更宜办酒！”
陆老太太的声音紧随其后，透着股执拗的干劲：
“那不行，初六那天我算过了，冲生肖。咱家这三个宝贝蛋，那可是陆家的命根子，百天宴必须办得滴水不漏！
我看初八好，要办就办京城最风光的，让那些老家伙都瞧瞧咱们陆家的威风！”
“行行行，都听你的。只要能让我显摆显摆我的大孙子，哪天都成！”
两位老人家在院子里一边晨练，一边争执着百天宴的细节，那股子热闹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江柠走进去，从身后轻轻环住陆北野的腰。
陆北野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转头在江柠额头上亲了一口。
“媳妇儿，怎么醒了？”
江柠双手环抱住陆北野结实紧致的腰身，一边脸轻轻的贴在他滚烫的胸膛：
“你不在旁边，我睡得不香。安安醒了？”
“尿了一泡，刚换好。”
陆北野嘿嘿一笑，哪还有半点副司长的威严，
“媳妇儿，你再去睡会儿，早饭我让沈良去国营饭店买回来了，都是你爱吃的。”
“不睡了，今天还有不少事呢。”
江柠接过安安，
“那你去洗把脸，我们吃早饭吧。”
早饭桌上，陆家的氛围格外温馨。
陆北野喝着豆汁儿，动作依旧沉稳有力，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江柠那头飘。
江柠正低头给眠眠喂奶，一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视线。
她下意识地甩了甩头。
陆北野眼底滑过一抹深思。
吃完最后一口油条，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没回屋，而是直接走向了守在院门口的沈良。
沈良正乐呵呵地跟门卫唠嗑，见头儿过来了，立刻立正站好，刚要开口喊报告，就被陆北野一个眼神给压了回去。
“跟我出来。”
陆北野低声道。
两人走到转角的树荫下。
“头儿，啥指示？是不是东城那边……”
沈良一脸严肃，手都摸向了腰间。
“不是。”
陆北野打断他，神色间竟破天荒地带了几分局促，他轻咳一声，
“你不是说你有门路弄到洋货吗？”
沈良一愣，挠了挠头：
“那是，我表哥在外贸部当差。头儿，你想弄啥？高级烟还是特供酒？”
“都不是。”
陆北野压低声音，语气极其认真，
“你去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一种东西，插上电就能吹出热风，能很快把头发吹干的玩意儿。柠柠说那个叫……‘吹风机’。”
沈良的嘴巴慢慢张大，大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自家这位杀伐果断的陆副司。
“啥？吹……吹风机？”
这可是陆副司令啊！
刚立了特等功，京城多少大佬盯着想提拔他。他倒好，不琢磨怎么往上爬，这一大清早神神秘秘的，竟然是为了给他媳妇买吹风机？
“废话真多。能不能弄到？”
陆北野眼神一横，那股子副司令的威压瞬间上来了。
“能！肯定能！”
沈良立刻挺直了背，恭恭敬敬站了个军姿。
“去办吧。友谊商店要是没现货，就让你表哥托人从国外带，要最好的，不差钱。”
陆北野交代完，理了理常服，转身又回了屋。
沈良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头儿那显得格外意气风发的背影，忍不住感叹一声：
“江医生真是把首长拿捏的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