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儿有些刺鼻。
江柠推开门的时候,正看见顾修远坐在床边,正拿着一根浸了水的棉签,动作极轻地在周雨蝶干裂的唇瓣上涂抹。
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高冷医学天才的影子?
“师兄。”江柠轻声唤道。
顾修远手一抖,棉签险些掉在地上。他急忙站起身,掩饰性地推了推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
“小师妹,你怎么过来了?”
“小蝶住院,我能不来吗?”
江柠走上前,探了探周雨蝶的额头,虽然还有些烫,但比王秀敏电话里说的烧得人事不省要好多了。
她转头看向顾修远,见他眼底下是一圈青黑,衬衫领口也皱巴巴的,显然是守了整夜。
“师兄,这……不像你啊。”
江柠一边给周雨蝶掖被角,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记得以前你是最讲究仪表,连白大褂有个褶子都要换。现在怎么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
顾修远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
“她……是我的学生,又是在我车上出的事,我……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哦——关心一下啊。”
江柠拉长了音调,眼里满是揶揄,
“关心到眼眶都红了?关心到连我进屋都没发现?师兄,你这关心,分量可真够重的啊。”
顾修远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颓然地坐回长椅上,双手交握,声音沙哑:
“小师妹,别笑话我了。我是真不知道……这丫头背后扛着这么多东西。
我以前还总……,觉得自己是在帮她,其实我是在往她伤口上撒盐。”
江柠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她叹了口气,拍了拍顾修远的肩膀。
“刚才在门口,秀敏都跟我说了。”
江柠看着睡梦中依然眉头紧锁的周雨蝶,
“这丫头是个倔脾气,她哥哥为了沁儿牺牲后,她就憋着一口气,非要把她家人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福利院那些孩子,就是她的命。她能扛起几十个孤儿的口粮,却独独扛不住一颗真心。
师兄,你既然动了念,就得想清楚,她这种女孩子,一旦认准了人,那是会把命搭进去的,但也绝容不下半点戏弄。”
顾修远抬头,目光落在周雨蝶苍白的脸上,语气无比坚定:
“我没戏弄她。我……我是真心喜欢她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再找别人来。”
江柠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摇头。这老房子着火,果然烧得比谁都旺。
“行了,那你在这守着吧。等她醒了,把你心里想的都告诉她,至于你们俩的以后……就看你们自己了。”
江柠拎起包,
“我得回去了,家里三个小的还离不开人呢。”
“慢走,帮我跟陆副司带个好。”
顾修远点点头,目光又黏回了病床上。
江柠回到陆家老宅时,天色已经擦黑。
入冬的风打着旋儿从院子里刮过,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
她一进屋,就感觉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回来啦?快,热水都给你备好了。”
李妈笑眯眯地接过她的外衣,陆老太太也闻声走了出来。
“小蝶那孩子怎么样了?”
“烧退了不少,有我师兄守着呢,丢不了。”
江柠笑着回了一句,快步走向里屋。
陆北野正坐在摇椅上,腿上摊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那双犀利的黑眸在看到江柠的一瞬间,立刻柔和了下来。
“小蝶还好吗?”
“脱离危险了,就是得静养。”
江柠习惯性的拿着干净的衣服,走进了浴室,不一会儿,又从冒着热气腾腾的浴室里走了出来,
陆北野看见江柠歪着头,擦着湿漉漉的秀发,连忙放下文件,起身走到书房,片刻后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走了出来。
“给。”
他把包裹递给江柠,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江柠疑惑地拆开红绸布。
当一个外壳漆黑、造型略显笨重,却散发着崭新金属光泽的机器出现在眼前时,江柠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是吹风机?”
江柠惊呼出声,拿在手里反复打量,这可是F国产的进口货,在刚刚有了彩电的年代,这玩意儿简直贵得离谱,更别提得动用多少关系才能弄到。
“你那天不是说这个玩意儿很好用吗?我就让沈良去外贸部淘换的。友谊商店没现货,这是从F国那边特批进来的样品,我给截下来了。”
陆北野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顺手买了一斤白菜。
江柠眼眶一热,直接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北野,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你……竟然为了个吹风机去求人?”
“只要是我媳妇儿想要的,就没小事。”
陆北野顺势搂住她,大手在她背后轻拍,声音低沉磁性,
“插上试试?看看好不好用。”
陆北野亲手帮她插上电,按下开关。
“嗡——”
一阵平稳的机器轰鸣声响起,温热的风瞬间包裹住了江柠湿漉漉的发丝。
陆北野修长的手指穿插在她的发间,笨拙却极耐心地拨弄着。
热气氤氲,满屋子都是洗发膏的草本香气。
“真暖和。”
江柠闭上眼,靠在他胸膛上,感受着这个男人无声的宠溺,
“北野,有你真好。”
陆北野没说话,只是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铃铃铃——!”
一阵急促且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这一室温馨。
陆北野眼神一凛,所有的柔情瞬间收敛,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动作极快地接起了电话。
“我是陆北野。”
江柠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从平静迅速变得凝重。
“嗯。好。一个小时后集合。”
放下电话,陆北野转身看向江柠,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要走?”
江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嗯,d国那边出了点紧急情况。”
陆北野大步走进更衣室,一边快速换上军装,一边交代,
“事发突然,军部指定让我带队出发。”
江柠知道,作为刚授勋的副司令,这种涉及国际博弈的特殊任务,陆北野是推不掉的。
她压下心头的不舍,利索地跑到药柜旁,打开抽屉,疯狂地往一个小包里塞药瓶。
“这是我改良的一些消炎药和止血散,关键时刻能救命。”
江柠又塞进去一个小瓷瓶,
“这是防虫蚁和瘴气的药粉,d国那边气候潮,你一定要带在身上,千万别弄丢了。”
陆北野穿好军靴,戴正大檐帽,看着忙前忙后的妻子,猛地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这个拥抱力道极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柠柠,在家等我。照顾好孩子,也照顾好你自己。”
他在她额头上狠狠吻了一下。
“陆北野,你给我听好了。”
江柠抓着他的衣领,眼眶泛红,语气却极其强硬,
“你要是敢带一点伤回来,我就带着孩子改嫁,让你后悔一辈子,听见没?”
陆北野低笑一声,眼里闪过一抹决绝:
“放心,为了你,我也得全乎着回来啊。”
深夜的吉普车引擎声惊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
江柠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胡同尽头,心里莫名地抽疼了一下。
陆北野走后的头几天,陆家大宅仿佛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着。
原本活泼好动的老大川川,这几天总是恹恹的,趴在摇篮边上,大眼睛里没精打采,连最喜欢的拨浪鼓都不玩了。
“哎哟,小祖宗,吃口奶吧。”
陆老太太拿着奶瓶哄了半天,老二安安却只是撇过头去,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怎么都不肯张嘴。
小女儿眠眠更是敏感,稍微有点动静就惊醒,闭着眼就开始大哭,哭得小脸通红,嗓子都哑了。
“这孩子是怎么了?也没生病,也没闹觉,怎么就这么难带呢?”
陆正海在屋里来回踱步,急得直搓手。
江柠抱着眠眠,在屋里轻声走动。
她的心绪也极其不宁,手脚总是莫名地发凉。
这种不安感,从陆北野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如影随形。
“妈,可能由于这几天变天,孩子感应到了吧。”
江柠勉强笑笑,可她心里明白,这是父子连心。
陆北野不在家,三个孩子就像丢了主心骨,连觉都睡不踏实。
到了第三天傍晚,江柠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机械地摇着摇篮,眼睛却盯着墙上的时钟发呆。
客厅的老式电视机正播着晚间新闻。
“……下面播送一条国际简讯。据本台最新消息,d国境内的一座活火山于今日凌晨突然大规模爆发。
由于火山灰遮天蔽日,当地交通陷入全面瘫痪,多处建筑物损毁严重。”
电视画面上,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岩浆如同炼狱之火吞噬着一切。
“哐当”一声。
江柠手里的小铁勺掉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电视画面上,滚滚黑烟笼罩着一片废墟……
江柠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哇——!”
与此同时,婴儿房里的三个孩子像是感觉到了母亲剧烈的情绪波动,齐刷刷地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江柠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掐进了掌心里,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