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闷的狙击枪响在山谷间炸开，余音甚至盖过了远处火山口的轰鸣。
江柠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她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后背紧绷。
可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反而是身后不到五十米处的一块岩石后，爆起了一团惨烈的血花。
那名潜伏已久的敌方狙击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乱石堆里栽了下去，手里那支带红外线的长枪重重砸在焦土上。
“嫂子！快走！”
高原嘶吼着，手里的轻机枪疯狂扫射，火舌在昏暗的烟尘中极其扎眼。
只见侧后方的乱石岗上，不知何时早已，身体半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旁，右手稳稳地托着一把单发步枪。
傅砚舟的脸色透着失血后的惨白，眼神里的阴鸷此时全变成了绝地求生时的狠劲。
而在他身后，出现了十来名身穿杂牌迷彩、眼神精悍的男人正迅速散开。
“看什么看！走啊！”
傅砚舟对着江柠的方向嘶吼，嗓子因为烟熏而沙哑得厉害，
“江柠，我花了钱找来的人，可不是为了看你在这儿送死的！快进峡谷去！”
随着他的怒吼，那十来名雇佣兵迅速形成了几个火点，虽然装备不统一，但精准的点射瞬间在大部队侧翼撕开了一道缺口。
“全队进入峡谷！快！”
江柠没时间去谢他，她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泥点子，抱起孩子，趁着傅砚舟他们狠劲砸出来的血路，带着那些难民一头扎进了那片被浓烟吞噬的死路。
而此时的峡谷内部，并不比外面安全多少。
这里常年被硫磺毒烟笼罩，火山灰沉积得足有脚踝深。
人一走进去，就像是掉进了巨大的面粉袋，视线之内全是灰蒙蒙的一片，能见度不到三米。
“咳咳……江医生，我看不到路了！”
“我的上帝啊！这里怎么什么都看不清，到处都是烟啊！”
恐慌在队伍中迅速蔓延。难民们开始推搡、哭喊，有人甚至因为过度紧张而大口呼吸，随即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全部闭上嘴！用你们的湿毛巾捂住口鼻！”
江柠的声音在空旷的峡谷里回荡，清冷且极具威慑力。
她从怀里掏出几瓶出发前紧急调制的药水。
“霍医生，分下去！每人沾一点在毛巾上，快！”
霍诗诗手忙脚乱地分发着药水，江柠则站在队伍最前面，她闭上眼，仔细感受着风动的方向。
“风是从西北吹过来的，顺着左边的石壁跟着我，不准掉队，快！”
江柠一边喊，一边侧耳倾听后方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名原本跟着撤离的受了伤的男人突然发疯似的推开了旁边的老人，尖叫着往相反的方向跑：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才不要再在这待下去了，我要出去！”
现场瞬间乱成一锅粥，难民的情绪在崩溃边缘。
“站住！”
江柠一个箭步冲上前，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她精准地扣住了男人的肩膀，随后狠狠一记耳光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看清楚了，你回去才是死，只有往前走才能活下去！”
江柠盯着那男人的眼睛，眼神锐利，透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你想回去送死，我不拦着你，但是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能救你，也能废了你！”
男人被扇得一愣，看着满脸污血却眼神坚韧的江柠，竟被震慑得一动不敢动，乖乖回到了队伍里。
不远处的烟雾边缘，傅砚舟也拄着拐杖刚走进峡谷。
他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江柠这种女人，美则美矣，但骨子里终究是那种依靠男人的柔弱菟丝花。
他曾经想把她带回港城，也不过是因为她的美貌和特别，以及她的医术。
可现在，看着她在毒烟中面不改色地指挥着那些人，看着她在那群暴民面前如统帅般散发出的杀伐果断，
傅砚舟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个“港城阔太”的开价，简直是一种对她的侮辱。
这种女人，她的灵魂里装着的是大爱，那种光芒不是钱能买到的。
“老板，烟雾浓度太高了，咱们得撤了。”一个雇佣兵在旁边低声提醒。
傅砚舟没理，他死死盯着前面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眼里的玩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跟着她。”
傅砚舟咬着牙，声音沙哑，“这女人的命，比你们都值钱。”
整整两公里的毒烟区，江柠带着人硬是走了半个多小时。
当第一缕清新的风吹过峡谷口时，那些难民才瘫坐在地上，劫后余生地痛哭流涕。
可江柠没有歇着。
她丢下医药箱，直接扑到一个满头大汗的孕妇面前。
她刚才在撤退路上突然阵痛了起来，此时羊水已经破了，鲜红的血顺着大腿流了一地。
“快！拿衣服遮住这里！”
“霍医生，帮我消毒，准备剪刀！没有剪刀就拿我的那把手术刀！”
江柠跪在满是火山灰的泥地上，双手满是灰尘和血迹，动作却稳健得让人心惊。
“呼气……用力！看我，跟着我的节奏！”
四周是还没散去的硝烟，不远处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
江柠就那样跪在乱石堆里，神情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洗礼。
傅砚舟拄着拐杖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灰色的天空下，一个满脸血迹污渍的女人，正温柔而坚定地从死亡手里抢夺着新生。
她的一只手按在孕妇血淋淋的腹部，另一只手在指挥着乱战后的残局。
她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时写满了对生命的敬畏。
傅砚舟站在原地，手里那支步枪突然显得沉重无比。
他这一辈子，在商场上杀伐，在名利场里博弈，看中的从来都是盈亏。
可现在，看着江柠那双手，他突然觉得自己那双玩弄资本的手，脏得有些没法见人了。
“江医生。”
傅砚舟开口了，嗓子干涩得厉害。
江柠连头都没回，正熟练地为刚出生的婴儿清理鼻腔里的羊水，语气生硬：“傅先生，我现在没时间听你的高谈阔论了，建议你先闭嘴，这里需要安静。”
傅砚舟被噎了一下，若是换了别人，他早就翻脸了。
可现在，他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这种被无视的感觉……竟然让他心跳加速。
他自嘲地笑了笑，拄着拐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
“江医生，为了这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难民，连命都不要了，值得吗？”
傅砚舟看着她那因为高强度缝合而颤抖的手，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江柠刚好处理完产妇的止血工作。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在脸上又划出一道黑红相间的印记。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傅砚舟，那眼神清澈得让他自惭形秽。
“在傅先生眼里，万物皆有价。但在我眼里，命都是平等的，都必须被尊重。”
江柠的语气平静如水，
“你救我，我记着这份情，以后会还。但你若是再用你的金钱衡量别人的价值，我看不起你。”
“我看不起你。”
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傅砚舟的自尊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百亿身家，他那些能翻云覆雨的手段，在这个此时狼狈不堪的女人面前，竟然被贬得一文不值。
那种强烈的挫败感，竟然让他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崇拜。
他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心，陆北野占住了，是因为陆北野懂她的坚韧。
而他傅砚舟，差的不是钱，是那份敢于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去死的纯粹。
傅砚舟死死攥紧了拐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江柠，一字一顿地说道：
“江医生，我收回之前那些话。你这种女人……不该被藏在金丝笼里，而是应该站在顶端。”
江柠皱眉看着他，显然不明白这个思维跳脱的公子哥在抽什么疯。
“懒得理你。”
她站起身，刚准备招呼人把产妇抬上担架。
就在这时，远处老厂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一股粗壮得几乎要顶到天上去的黑烟平地而起，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爆炸声。
那是炸药殉爆的声音！
江柠的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晃了晃，死死抓住石壁。
“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