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野……他……怎么可能没出来？”
江柠的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
“他……他答应过我的，他从未失信过。”
沈良一个响头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嫂子，火太大了……整栋楼都烧没了，我们整整挖了一天，也没有找到首长啊！”
江柠的身子晃了晃，眼前的光景瞬间扭曲。
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心口直冲天灵盖，脑袋里像是有一把钝锯在来回切割。
这痛感来得极不寻常，仿佛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拉扯与排斥，甚至让她在那一瞬间对周遭的空气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与剥离感。
江柠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命扣入发丝，指尖因极度发力而泛起青紫。
她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卷入了一场无声的飓风，在剧烈的痉挛中近乎窒息。
“江柠！”
傅砚舟脸色骤变，一步跨上前，铁青着脸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嫂子！”
沈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膝行两步想要搀扶，却见江柠痛苦地闭紧双眼，大汗淋漓。
这种从未见过的、仿佛要将灵魂生生撕裂的病态，让两个在刀尖舔血的男人此时竟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惶与手足无措。
“沈良！”
他垂眸看着江柠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眉心微蹙，转头看向沈良。
“你也是陆北野带出来的兵，难道你家首长平日里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傅砚舟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上位者杀伐果断的寒意，
“连具尸体都没见到，就急着在这儿哭丧？
陆北野那种人，命硬得连老天爷都嫌麻烦，只要没见到遗体，就不叫阵亡，叫失踪。
说不定他早就带人撤了，现在只是断了联系而已。你现在在这儿干嚎，是想咒他死，还是想让江医生跟着陪葬？”
江柠涣散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猛地转头，死死扣住傅砚舟的手腕：
“你说真的？失踪……他只是失踪了对不对？”
傅砚舟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那一丁点微弱的火光，心口莫名一揪。
他不动声色地回握住她冰凉的手掌，点头道：
“嗯！生没见人，死没见尸。只要没亲眼看见，他陆北野就还活着。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重好你的身体，才能等到他回来。”
江柠深吸一口气，哪怕头痛欲裂，她也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她推开傅砚舟的手，指尖抹掉眼角的湿意，眼神里的软弱在一瞬间被一股极度的坚毅取代。
“沈良，起来。”江柠低声喝道。
沈良愣愣地抬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帮我联系沁儿，我要出院。”
江柠看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繁华霓虹，语气冷得像冰，
“北野现在还没有回来，陆家我得守着。顾修远的药，我也要拿。至于那个炸毁实验室的叛徒，既然可能在港城，拿我就替北野把他挖出来。”
傅砚舟看着江柠这副拼命三娘的架势，眉头拧得更死：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这道门都走不出去。江柠，听话，留在医院静养，剩下的事我去办。”
“傅先生。”
江柠转头，客气而疏离地对他点了点头，“谢谢你救了我。但陆北野的事，我得亲手去做。你不是说港城的水深，所以我并不想把你也拖下水。”
傅砚舟被她这副划清界限的态度气笑了，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无奈。
他慢条斯理地折好衬衫袖口，动作极缓，仿佛在借此压抑胸腔里那股想要强行将她留下的冲动。
深邃的目光落在江柠倔强的侧脸上，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
“既然拦不住，那就随你。但你要留在港城等陆北野，也得先看清楚眼前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向外面彻夜不眠的霓虹灯火。
那挺拔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有些萧索，语调虽稳，却透着千钧之势：
“港城不是华国，也不是d国。这里没硝烟，但每一寸繁华下都吃人不吐骨头。
如今这港城，是梁、贺、傅三家分食。梁家扎根百年，黑白两道都是他们的耳目，那帮老狐狸最讲规矩，也最不讲道理；
贺家是刚回港城的过江龙，手里攥着生物医疗的命脉，你要的那种特效药，就在贺家老爷子的保险柜里。”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挣扎着什么，终究还是转过身。
他没有直接逼近，而是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克制。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边框镏金的私人名片，极其郑重地放在床头柜上，指尖在名片边缘摩挲了一下，才缓缓收回。
“至于我傅家，掌控着这港城一半以上的资金周转。在这儿，我傅砚舟的名字，就是你最好的护身符。”
傅砚舟抬眼，那双一贯冷静的眸子里此时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是不舍，亦是担忧，更是对他从未见过的这种韧劲的动容。
他明明想把她锁在自己的羽翼下保护起来，可他知道，如果真那样做了，她便不再是那个让他动心的江柠了。
“出了医院的大门，有任何事，直接报我的名字。”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苍白却坚毅的轮廓刻进骨子里，嗓音微哑：
“江柠，只要我傅砚舟还站在这儿，这港城……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说完，他没等江柠回应，像是怕自己再待一秒就会反悔强留一般，猛然转身离开，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冷肃而决绝，却掩不住那一身落寞。
江柠出院手续办得极快。
陈沁儿推开门时，被屋内的死寂惊得心头一跳。
江柠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指尖在窗外的万家灯火中显得近乎透明。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拉扯感正疯狂搅动着她的意识，
陈沁儿看到，江柠面前的桌上平铺着一卷银针。
“姐姐……”陈沁儿声音发颤，止住了脚步。
江柠脸色惨白，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深色的外套上。
她伸出右手，凭着记忆中那精准到分毫的穴位感，反手将长针刺向后脑，针尖没入皮肤的一刹那，那种微弱的酸胀感瞬间爆裂开来。
江柠眉头紧锁，紧接着指尖用力一捻，将针身又没入了几分。
紧接着，又是两针，随着三根银针微微颤动，她的脸色由惨白渐渐转为一种奇异的潮红，眼底的血丝也因为气血的强行逆转而变得更加嫣红。
“呼——”
江柠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不再是涣散的悲恸，而是如寒潭般的冷静。
“姐姐！”陈沁儿看到江柠这副模样，心疼得嗓音都变了调，
“陆北野那个王八蛋……他怎么敢丢下你一个人！”
“沁儿，”江柠抬头，神色平静得让人心惊，“先不说这个了，叫沈良立刻收拾东西，我们出院。”
陈沁儿到了嘴边的安慰被江柠一个眼神给憋了回去。
“好，车子就在楼下。”陈沁儿雷厉风行地吩咐，
“姚斌，帮我去拎包！我们现在就走。”
一群人穿过圣玛丽医院的长廊，江柠走在中间，黑色的大衣披在身上，更显得她身形单薄。
路过的人们纷纷侧目，却被陈沁儿带来的几个保镖的那一身肃杀的气息给惊得不敢靠近……
浅水湾，陈家私宅。
这里的装修风格极尽奢华，可江柠走进卧室后，只觉得空旷得让人发冷。
她坐在红木书桌前，盯着电话机看了许久。
陈沁儿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轻声问：“姐姐，要不要先吃点？你从回家到现在，水米都还没沾呢。”
“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江柠低声道，嗓音轻颤。
陈沁儿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迟疑道：
“可姐夫的事……老太太要是知道了……”
“我不能说。”
江柠闭上眼，复又睁开，眼神里满是苦涩，
“但我想听听川川他们的声音。”
电话拨通前，猛地灌了一口温水，反复调整着呼吸，直到能勉强挤出一个听起来还算轻快的语调。
“嘟……嘟……”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了陆老太太慈祥的声音：“喂？是柠柠吗？”
“奶奶，是我。”
江柠开口，嗓音清脆悦耳，听不出一丝异样。
“哎哟，柠柠啊！可算来电话了！你和北野在d国还好吗？那边是不是特别乱啊？我这心跳得慌，总觉得不安生。”
江柠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种疼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奶奶，我们挺好的。d国这边的事都处理完了，我和北野现在已经到港城了。”
江柠笑着说道，声音轻快得像是刚度假归来，
“这儿可热闹了，和京城大不一样，回头我给您带一些这里的特产回去。”
“那就好，那就好。”
老太太松了口气，随即又急吼吼地喊，“海瑶！快把川川他们抱过来！柠柠来电话了！”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海瑶爽朗的笑声：
“嫂子！想不想我们啊？你等着，眠眠正喝奶呢！”
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后，一个微弱的、软糯的声音传进了江柠的耳膜：
“咿呀……呀……”
那一瞬间，江柠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她的眠眠，是她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孩子。
“眠眠……”
江柠低低地唤了一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红木桌面上，可她不敢发出半点哽咽的声音，死死地用另一只手捂住嘴。
“嫂子，听见没？眠眠现在可会说话了，一睁眼就咿咿呀呀的说个不停呢！”
陆海瑶在电话那头兴奋不已，
“安安现在也可能闹了，只有川川是最乖的了。对了，哥呢？让他接电话啊，听听他娃的声音！”
江柠的身子剧烈颤抖着，她盯着天花板，强行把泪意憋了回去，语气镇定如常：
“你哥啊，他刚到港城就被上级接走了。
说是有个秘密任务，得去上一阵子。等他回来了，我再打电话回去，他也可想孩子们了。”
“这臭小子，立功哪有老婆孩子重要啊。”
老太太虽然在埋怨，但语气里全是骄傲，
“成，让他安心去忙吧。咱们家有我和他爸守着，你也在那边好生待着，别太累了。”
“知道了奶奶。我先忙了，港城这边还有不少事。”
挂断电话的一刹那，江柠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她捂着脸，终于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哀嚎声。
陈沁儿站在门口，手里的粥碗已经冷透了。
她走上前，用力抱住江柠单薄的肩膀，眼眶也红得厉害。
“姐，你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