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那道一直影影绰绰的暗影终于动了。
“傅家小子，你的手伸得可真够长啊，连我贺家的家账都算得这么清吗？”
随着一声苍老却威严的嗓音，屏风被一只枯瘦却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推开。
贺老爷子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唐装，虽然年过古稀，但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头沉睡的老狮子睁开了眼。
他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每走一步，那拐杖敲击在玉砖上的声音都像是撞在众人的心坎上。
“贺老！”
场内众人齐刷刷地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贺老爷子走到周长林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长老。
“长林，禅哥这两个字，你刚才叫得还挺亲热啊。”
贺老爷子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记得你儿子在国外开的那家医药公司，最近刚拿了东鹏的一大笔融资？原来是靠卖我贺家的家底换来的。”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也是一时糊涂，是被那个翟颖蛊惑的！”
周长林瘫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拼命想去抓贺老爷子的裤脚。
“带下去。还有那个不长眼的。”
贺老爷子嫌恶地退后一步，连看都没看那个女佣一眼，
“按贺家的规矩办，周长林吃进去多少，就让他吐出来多少。
至于那个动刀的……送去警署前，先把那条胳膊留下来，贺家不留养不熟的狗。”
“是！”
几名身强力壮的护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周长林和昏死的女佣拽了出去。
大堂内瞬间空了一半，原本喧闹的空气此刻冷得掉渣。
翟颖脸色惨白如纸，她紧紧搂着地上已经被章华打了镇定剂的陆北野，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看向贺老爷子，声音发颤：
“贺老，阿琛是无辜的，他现在病发了，我要带他走……”
“不许走！”
江柠突然开口，她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直视翟颖，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你的‘阿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吧？”
“他……他就是……旧疾犯了，我现在带他回去，就是要给他吃药的。”
翟颖心虚的解释完，就要带着陆北野离开。
“慢着。”
贺老爷子横跨一步，龙头拐杖“咚”地一声闷响，阻断了翟颖的去路。
他垂眸扫了一眼陆北野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又看向他由于药物作用而扭曲的睡颜，苍老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迟先生是在我贺家的地头上受的伤，还是为了救我贺家的贵客而伤。若就这么让你带回去，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贺家治不起伤，连个大夫都没有。”
翟颖急了：“不，贺老，我有专门的医疗团队……”
“医疗团队再专业，能比得上江医生的医术吗？”
贺老爷子转过头，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住江柠，话锋一转，语气沉如古钟，
“江小姐，迟先生暂且留在我贺家，你也一样。既然你方才说能治好我的骁儿，那不如让老朽见识见识，你是否有那能耐带走你想带的人，拿走你想拿的东西。”
这一句话，不仅把陆北野强行留在了百草堂，更直接把江柠架到了“不得不治”的悬崖边上。
“跟我进来。”
贺老爷子转过身，对贺管家摆了摆手，
“剩下的事你处理。傅少，魏小姐，请自便。”
傅砚舟对着江柠微微点头，眼神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
内室。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要冷上许多，药味也更纯粹。
江柠再次进入刚才她蒙着眼进来的内室里，才发现屋子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沉香木床，纱帐半掩，里面躺着一个青年。
隔着半掩的纱帐，她终于看清了贺骁的真容。
他陷在厚重的锦被中，脸颊深凹，皮肤紧贴着骨廓，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色，往昔的英挺早已被病气蚀空。
眼窝青黑，干裂的唇瓣毫无血色，唯有那两排睫毛在昏暗中僵硬地垂着，像是一尊被时光风干、生气全无的精致瓷偶，若非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剩下的那两个评委，刘老和徐老，此时正站在床边，脸色凝重。
“江小姐，你刚才说，葛婆婆的生附子是引线，这一点我也想通了。但你说的制附子加冰片……”
刘老皱眉开口，
“这种‘冰火同炉’的法子，以前没人试过，变数太大。若是孙少爷受不住，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江柠没理会质疑，她走到床边，指尖搭在贺骁的手腕上。
脉象细若游丝，却在内里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燥热，像是一团被冰封住的岩浆。
她继续没有回答刘老的疑问，而是转头看向贺老爷子，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贺爷爷，在救您孙子之前，我必须要知道这病的起因。”
贺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你想知道什么？”
“孙少爷，根本不是因为练功出岔子才变成这样的，对吗？”
江柠指着贺骁指甲缝里那抹淡淡的乌青，
“这是长年累月浸泡在某种慢性毒素里才会有的反应。他在变成活死人之前，是不是一直在服用某种所谓的‘补药’？”
全场死寂。
那两位评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贺老爷子沉默良久，长叹了一口气，挥退了左右，只留下江柠一人。
“你说对了。三年了，骁儿在那场意外里虽然捡回半条命，身体却一直虚弱无力，终日只能卧床。”
贺老爷子长叹一声，眼神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这三年来，我请遍了港城和华国的所有名医，甚至连隐世的圣手都登过门，却都束手无策。
正当我绝望时，南洋的一位巫医主动找上门来，说骁儿这是魂魄受损，需得用‘养魂汤’温养百日。
那汤药最初确实神奇，骁儿服用后不仅面色红润，甚至能起身下地。
我当时大喜过望，便对他言听计从。可谁能想到，那根本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榨干他最后的生机啊！”
话音落下，贺老爷子猛地顿住，那双原本凌厉的眸子竟在一瞬间蒙上了厚厚的死灰。
他死死攥着龙头拐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连带着那枯瘦的脊背都控制不住地佝偻了下去。
内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贺老爷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支离破碎的粗喘。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纱帐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却在半空中僵住，
两滴浑浊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顺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褶皱，最后没入他那件昂贵的深紫色唐装里，洇开一小片暗沉的湿迹。
“直到半年前，骁儿突然咳血昏厥，再也唤不醒了。
我这才查出那巫医开的，而所谓的‘养魂汤’，实则是用至阴的腐尸草勾兑了禁药，像虫子一样一点点啃噬掉骁儿的骨髓和丹田。
等我惊觉被骗时，他已经成了这副形如枯木的模样。”
江柠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双颤抖不已的手，心头微微一震，那种要痛失亲人的剧痛，她比谁都懂。
“南洋巫医。”
江柠声音清冷，脑袋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江丫头，你有几成把握？”
贺老爷子问。
“贺爷爷，我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但是一天之内，我会调整好所有的治疗方子。”
江柠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果断，
“三天内，我会让骁少爷苏醒。但是后面的恢复可能会需要很长的时间，也许一年，或者两年，都是因他的身体情况而定的。”
“嘶——！”
一直候在门边的刘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三天苏醒？江小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我从不打诳语。”
江柠直视贺老爷子，
“但我有条件。”
“你说。”
“我知道贺家有两件至宝，九龙绕鼎金针，还有续骨膏。”
江柠眼神微沉，
“这两样东西我都要要。”
贺老爷子没立刻答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药圃里开得正盛的奇花异草，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丫头啊，贺家的规矩，金针和神药，只能选一样。”
老爷子转过身，目光如炬，
“这是贺家立足港城的根本。你虽然有功，但规矩不能破。哪怕是骁儿醒了，也得按规矩办事。”
江柠心里咯噔一下。
‘二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