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雨总是说来就来。
翟家别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在狂风中微微晃动。
章华刚把失魂落魄的翟颖推入客厅，还没来得及开口，迎面便是一个水晶烟灰缸飞了过来。
“砰！”
烟灰缸砸在章华额角，瞬间崩裂，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鬓角滴落在白色衬衫领口上。
“小姐！”
几个马仔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想上前，却被翟颖那如野兽般的尖叫声喝退。
“滚！都给我滚出去！”
翟颖疯了。
她冲向酒柜，将那一排价值连城的名酒悉数扫落，玻璃破碎声连成一片。
她抓起陆北野穿过的一件真丝睡袍，用力撕扯着，喉咙里发出支离破碎的哭腔：
“江柠……江柠！你为什么要出现！你为什么要抢走我的阿琛！”
她回过头，双眼通红地盯着章华，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还有你！不是说你的针剂万无一失吗？不是说他这辈子都会乖乖听我的话吗？为什么他还是选择了那个贱人！为什么！”
章华不顾额头的伤口，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片，一把将濒临崩溃的翟颖死死按在怀里。
“阿颖！清醒一点吧！”
章华的声音带着近乎卑微的沉痛，
“那个人不是你的，他从来都不是！他是陆北野，他有家，有妻子，他根本不是那个死在海里的迟廷琛！”
“你闭嘴！”
翟颖猛地挣扎开，反手甩了章华一个耳光。
她指着二楼那间空荡荡的卧室，眼神里全是偏执的疯狂，
“他就是阿琛！除了他，谁还会对我笑？谁还会替我挡刀？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懂！”
她转身冲向大门，一头扎进了室外的倾盆大雨中。
“阿颖！”
章华想去追，却被站在阴影里的老管家拦住了。
“阿华少爷，让小姐去吧。”
老管家叹了口气，干枯的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递给章华，
“那是她的心魔，谁也追不回来。”
厅内的混乱很快被沉默的马仔们收拾干净。
章华颓然地坐在沙发上，任由老管家帮他处理头部的伤口。
“其实……小姐这些年，过得很苦。阿琛应该是她唯一剩的的那点‘甜’了。”
老管家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语调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悲凉，
“您在d国的这几年，只知道小姐坐上了东鹏老大的位置，却不知道她是怎么坐上来的。”
章华抬起头，眼神微动：
“我记得我走之前时候，干爹他们不是都挺好的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老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微微泛黄的照片，递给章华，
“哎，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章华接过照片，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那是两个年轻人的合照。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虽然青涩，却透着股少见的甜，而她身旁的男人穿着一件廉价的黑背心，正低头帮她整理乱发。
让章华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个男人的长相——那眉骨的弧度，挺拔的鼻梁，甚至是眉宇间那股子冷硬的气势，竟然与陆北野有着八九分相似！
“他就是阿琛。”
老管家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的幽远……
原来自从贺家断了东鹏的经济来源后，翟天霸就像一只快被渴死的鳄鱼，他只能用自己认为最能拿出手的女儿，去换取所有对他有益的利益。
那一年，迟廷琛还只是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司机。
他每天守在那辆黑色的高级轿车旁，看着翟颖穿上最华丽的礼服，却带着最绝望的眼神去赴那些如深渊般的酒局。
“阿琛，你会带我逃走吗？”那次，被父亲逼着去陪一个足以当她祖父的毒枭后，翟颖蜷缩在后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迟廷琛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后视镜里，他的目光冷冽如刀：“小姐，只要你想，没人能再动你。”
那晚，当那个肥腻的合作伙伴试图撕开翟颖的衣领时，迟廷琛没有按规矩留在车里。
他像头被激怒的孤狼，一脚踹开了酒店的房门，在那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用一条细细的钢丝终结了一切。
温热的血溅在翟颖惨白的脸上，她没哭，反而笑了，她知道，这个男人把命卖给了她。
之后，翟天霸发现了翟颖的忤逆，带刺的皮鞭劈头盖脸地抽下。
迟廷琛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他张开双臂将翟颖死死护在身下。
皮肉绽开的声音在祠堂里回响，他硬是一声没吭。
当晚，翟颖在地下室的小屋里，一边流泪一边用酒精擦拭他血肉模糊的脊背，迟廷琛却转过头，眼神温柔得出奇：
“没事，我不疼。”
在公海那场博弈中，当翟天霸满身是血地倒在甲板上，用最后一口气诅咒亲生女儿不得好死时，是迟廷琛走上前，捂住了翟颖的眼睛。
“别看，别脏了手。”
随着一声落水声，翟天霸消失在翻涌的海浪里。
迟廷琛转过身，在满船的硝烟与残肢中，将那一枚用子弹壳打磨的简陋戒指推入了翟颖的指间。
那是他们唯一的“婚礼”，在血腥与黑暗中定格。
直到去年那场海上大爆炸，那个总是对她说“别怕”的男人，为了护住撤离的快艇，孤身引爆了仓库。
火光冲天的那一刻，翟颖觉得自己的魂也跟着他死在了那片海里。
老管家向章华讲述完翟颖和阿琛的故事后，又看了看他，
“小姐和你从d国回来后带着那个男人，我就知道小姐还没有忘记阿琛，也许，阿琛就是她黑暗里的那束光吧。”
章华看着照片，终于自嘲地笑出了声。
“难怪……难怪她说，哪怕陆北野以后像块木头一样她要把他留在身边。她要的不是陆北野，而是那张能让她活下去的幻觉。”
翌日。
晨曦顺着深绿色的天鹅绒窗帘缝隙挤了进来，陆北野缓缓睁开双眼。
宿醉般的头痛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虚弱。
他微微侧过头，便看到床边趴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江柠睡得并不安稳，长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最刺眼的，是她搭在床沿上的左手，上面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隐约透着血迹。
陆北野盯着那层纱布，心底深处像被细细密密的针扎过一样。
虽然记忆仍是一片混乱，可这种生理性的心疼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想要触碰她的指尖，又怕惊醒了她。
江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惊醒，对上陆北野那双清明的眼睛，她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你醒了？头还疼不疼？”
江柠顾不上自己，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
陆北野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包扎的手，嗓音沙哑得厉害：
“你的手……是因为我吗？”
江柠动作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挤出一个笑：
“没事，不小心被玻璃划了一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北野定定地看着她，语气有些生硬，却透着掩盖不住的关心：
“你是个医生，怎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江柠眼眶一酸，这熟悉的、冷硬中带着笨拙的关怀，让她差点再次泪崩。她揉了揉鼻子，故作轻松道：
“只要你好了，我这点伤算什么？饿了吧？快去洗洗，然后下去吃点东西吧。”
楼下的餐厅里，陈家的佣人已经将桌上摆好了白粥和几样精致的港式点心。
傅砚舟一身深蓝色西装，指尖点着桌面，见到陆北野下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醒得够早的啊。”
钟兴邦倒是稳重，起身拉开椅子，“北野，快来，吃点早餐。”
陆北野坐下，眼神在傅砚舟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
他不喜欢这个男人看江柠的眼神，那种同类的敌意让他本能地想把江柠拉到身后。
“怎么，陆副司病得连坐下吃饭都要人喂了？”傅砚舟挑衅地一笑。
“傅砚舟，吃你的饭。”
江柠瞪了他一眼，盛了碗粥放在陆北野面前，
“北野还没有好，你少说两句。”
就在这时，客厅里那台老旧的黑色电话突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饭厅显得格外突兀。
陈沁儿正好从厨房出来，顺手接了起来。
“喂，您好……啊！老夫人！”
陈沁儿惊喜地呼出声，急忙回头喊，“姐姐，是京城打来的！”
江柠拿餐巾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接起。
陆北野握着调羹的手微微顿住，眼神不自觉地跟着江柠移动。
“奶奶。”江柠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
“嗯，他在呢，他在我身边。”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江柠把话筒稍微拿开了一点，对陆北野招了招手，
“北野，奶奶和爸想跟你说话。”
陆北野迟疑地站起身，走到江柠身边。
话筒里传来陆老太太哽咽的声音：
“北野啊……你这孩子，是要吓死奶奶吗？你要是再不回来，我这把老骨头就该去港城找你了！”
接着是陆正海威严却掩不住颤抖的声音：
“北野，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你和我儿媳妇儿什么时候回京城啊？”
陆北野听着这两个陌生的声音，脑海中隐约浮现出巍峨的红墙和苍劲的古槐。
“我……我很好。”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回答，只是机械的回应了一句。
“海瑶啊，快，把那三个小家伙抱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陆老太太急切的呼喊声。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了一阵杂乱的声音。
“呀呀……咿呀……”
那是婴儿稚嫩的、咿咿呀呀的啼哭和笑声。
三个小家伙显然是听到了话筒里的动静，正争先恐后地往电话跟前凑。
“咿呀——帕帕——”
其中一个小家伙发出了含糊不清的一声呼唤。
“轰——！”
陆北野只觉得脑子像是被重型雷管当场炸开。
那些被药物压制的、被强行抹除的记忆片段，随着这三声稚嫩的啼哭，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疯狂旋转。
陆北野猛地攥住话筒，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额头，青筋在太阳穴突突乱跳。
“北野！”钟兴邦和傅砚舟同时丢下餐具冲了过来。
“北野！”江柠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扶住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