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粉店外的街道依旧嘈杂，但在这窄小的折叠桌旁，时间仿佛静止了。
江柠死死搂着陆北野的脖子，眼泪洇透了他的衣领。她能感觉到男人的心跳很快，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律动。
“记起来一点了，对不对？”
江柠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陆北野有些迟疑地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帮她拭去泪水。
他的动作略显生硬，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疼惜。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记忆。”
陆北野嗓音低哑，
“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喜欢香菜，柠柠，别哭了，哭得我心慌。”
听到这声“柠柠”，江柠破涕为笑。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重新坐回小木凳上，破天荒地抓起筷子，将那些被陆北野挑出来的香菜重新拨回自己的碗里。
“你干什么？”
陆北野眼疾手快，用筷子压住她的碗缘，
“不喜欢就别强迫自己。”
“谁说我不喜欢的？”
江柠鼻尖酸涩，却倔强地扬起脸，
“因为你讨厌这个味道，我才陪着你不吃的。现在既然你记得这个，那我们就慢慢来。北野，我们有的是时间。”
陆北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抹清浅的弧度。
吃完肠粉，江柠带着陆北野去了太平山顶的黄大仙庙。
“听说那里的平安符极灵，我想给你求一个。”
在前往太平山的盘山公路上，轿车转过一个又一个弯道。
江柠坐在后座，半个身子都依偎在陆北野的肩头。
她两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胳膊，指尖甚至隔着衣料感受到了他肌肉的轮廓。
这是他们重逢以来，她第一次这样像个小姑娘似的撒娇，没有了主治医生的严谨，也没了陌生人的疏离，有的只是对丈夫近乎贪婪的依恋。
“北野，你知不知道，为了等这一声‘柠柠’，我感觉自己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江柠仰起头，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爱意。她甚至大着胆子，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颈侧，软声呢喃：
“之前在京城，我就说过想去寺庙里烧香。你说你不信命，但只要是求给我的，你都愿意跪在蒲团上等……”
陆北野浑身僵硬了一瞬，身体本能地挺直。
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他能闻到江柠发丝间淡淡的药草清香，那种味道钻进鼻腔，直往他心里钻，激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栗。
他垂下头，正对上江柠那双写满了“赖定你”的眸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大脑还是空荡荡的，可身体却并不像排斥翟颖那般。甚至在江柠收紧手臂的那一刻，他的手掌竟然下意识地抬了抬，想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
最终，陆北野只是喉结滚了滚，掌心有些局促地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我……我会继续努力记起来的。”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既然……以前我对你那么好，那以后，我只会对你更好。”
江柠听着他略显笨拙的保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一样，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笑得肩膀直颤。
山上的古寺香火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江柠挽着陆北野走在青砖铺就的长廊下。
这里的建筑古朴，红墙黛瓦，每一处石碑都仿佛刻着岁月的痕迹。
陆北野走得很慢，他的目光时不时掠过那些刻满经文的石柱，偶尔驻足，神情显得有些挣扎。
“这种地方，我是不是也带你来过？”
陆北野突然停下步子，转头看向江柠。
江柠想了想，摇头道：
“京城的寺庙咱们去过，但港城的这是第一次。怎么，觉得眼熟？”
陆北野揉了揉太阳穴，盯着那尊高耸的佛像，语气有些困惑：
“不知道，总觉得这种高处俯瞰众生的感觉，似曾相识。好像曾经也有人站在我身边，跟我说，众生皆苦，唯有我是他的药。”
江柠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她曾经对重伤的他反复呢喃过的话。
“北野，你真的记起……”
“唔——！”
陆北野突然闷哼一声，身体猛地晃动了一下，右手死死按住太阳穴，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又疼了？”
江柠急忙扶住他，让他靠在朱红色的圆柱上，
“快，深呼吸，别再想了……北野，看着我，听我的声音！”
陆北野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钻心的刺痛才缓缓压了下去。他有些脱力地自嘲道：
“看来这脑子还不争气，稍微想深一点就罢工了。”
“不急，咱们慢慢来。”
江柠心疼地帮他擦去冷汗，
“前面就是偏殿了，那里供奉着平安符。你在这棵姻缘树下坐一会儿，等我一会儿。别乱跑，听见没？”
陆北野顺从地点点头，坐在了挂满红色许愿绸的百年古树下：
“好，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看着你。”
江柠还是有些不放心，在他手心拍了拍，这才快步走向偏殿。
偏殿内，香烟氤氲。
江柠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手里紧紧攥着几个精致的红色小锦囊。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陆北野的名字，还有远在京城的孩子们。
等她领了符纸，小心翼翼地塞进锦囊，前后也就五分钟的时间。
然而，当江柠握着平安符快步走出殿门，一脸笑意地看向那棵姻缘树时，她的笑意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原本陆北野坐着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只有那满树的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北野？”
江柠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她快步跑下台阶。
周围除了三两成群的香客，哪里还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北野！陆北野！”
江柠心头猛地一跳，她快步跑下台阶。周围除了三两成群的香客，哪里还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将她淹没。
这偌大的寺庙，四面通达，后山更是怪石嶙峋。
“北野！陆北野！”
江柠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带着明显的哭腔。
她疯了似地在人群中穿梭，抓着每一个路人询问，却只得到了茫然的摇头。
她想跑出山门去找，可走到一半又停住了步子。
‘不行，万一北野只是不小心迷路了再折返回来，找不到我呢？’
‘或者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是不是又犯病了？’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把他又弄丢了。’
江柠抹了一把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后山那条狭窄的小路，直觉告诉她，陆北野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才离开的。
她提起裙摆，疯了似地往后山跑去。
“北野——！”
后山，万丈悬崖边缘，矗立着一座废弃的旧钟楼。
海风在这里吹得格外狂烈，卷起地上的枯叶。
江柠转过一个弯角，远远地，她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钟楼的围栏边。
他站得很稳，风吹乱了他的短发，却没有让他的身体晃动分毫。
“陆北野！”
江柠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扑了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的腰，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你去哪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又丢了……”
男人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江柠整个人僵住了，环在他腰间的手甚至下意识地松了一分。
眼前的男人依旧是那张脸，身上的衣服也和刚分开始一模一样，可他看江柠的眼神……很奇怪。
这双眸子极冷，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透着一种令人看不透的杀伐戾气。
那种眼神，让江柠浑身不禁一颤。
“北野？”江柠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男人在对上她目光的一秒钟后，那股冷冽的杀气瞬间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
“求完了？”
他朝江柠张开双臂，嗓音依旧沙哑。
江柠愣了半晌，才重新撞进他怀里，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腰：
“你……你去哪了？不是答应过我不乱跑的吗？！”
男人顺从地任由她抱着，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力道精准而温柔：
“抱歉，刚才好像看到一个熟人，一时心急跟了过来，结果走到这儿发现认错人了，正准备回去找你。”
他的解释很合理，连语气里的歉意都找不出破绽。
江柠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以后不准这样了。”
江柠抬起头，从兜里掏出那个大红色的平安符，踮起脚尖想给他戴在脖子上。
“好，听你的。”
男人微微低头，方便她的动作。
就在江柠的手指掠过他领口，准备系上红绳的一瞬间，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男人颈侧，领口掩盖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细微、像是被某种尖锐物划破的暗红色痕迹，还在往外渗着极其细小的血珠。那伤口很新，明显是刚才这几分钟内留下的。
江柠伸手想去摸那道痕迹：
“这是怎么弄的？刚才摔着了？”
男人避开了。
他极其敏锐地偏了偏头，不着痕迹地闪过了江柠的手指，动作快得近乎残影。
他再次笑起来，眼神宠溺：
“可能刚才在林子里走得急，被树枝挂了一下。不疼，没事。”
江柠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微笑、语气温柔的陆北野，一种极其强烈的、毛骨悚然的违和感瞬间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