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柠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电话那头，郑教授焦急的声音和仪器杂乱的报警声还在持续，而她身后，那个男人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怎么了，柠柠？谁的电话？”
男人磁性且温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却像一条毒蛇滑过江柠的脊背。
江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僵硬的肩膀松弛下来。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那张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脸，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慌与忧虑：
“是……是我师父……我大师兄的情况恶化了，必须要我马上回去主刀。”
男人伸手接过江柠手中滑落的听筒，动作自然地挂断，顺势将她冰冷的手裹进掌心。
“这是大事，耽误不得。”
男人低叹一声，眼神里满是痛色，
“既然这样，咱们现在就走吧。我也很久没回京城了，今晚才出了爆炸的事，我必须陪在你身边。”
江柠看着他眼底那抹伪装得极好的深情，心底一阵恶寒，面上却微笑点头：
“好，我们一起回去。有你在身边，我也安心。”
清晨六点，一架私人飞机降落在京城的停机坪。江柠走下舷梯时，紧了紧身上的风衣，还没站稳，一只冰冷的手便贴心地揽住了她的腰。
“京城冷，小心感冒。”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标志性的磁性。
江柠身体微僵，不着痕迹地往前半步，避开了他的怀抱，侧过头对正走下舷梯的傅砚舟递了个眼神。
傅砚舟微微颔首，冷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兴邦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
江柠转头看向男人，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疏离，
“沁儿在港城得有人照应，咱们先回回老宅看看孩子们起床了没，然后就去医院。”
“好，都听你的。”
男人笑得温柔，那双如墨的眸子里满是深情。
陆老太太听王妈说陆北野和江柠回来了，激动得在王妈的搀扶下疾步走了出来。
一见到那抹灰色的身影，老太太积压多日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北野！我的乖孙子，你可算回来了！”
老太太颤抖着手抓住男人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瘦了……在那边受苦了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奶奶，对不起，让您担惊受怕了。”
男人跪在老太太膝前，语气诚恳，眼眶竟也泛起了一丝微红。这份演技，连站在一旁的江柠都觉得脊背发凉。
“奶奶，我去看看川川他们。”
此时，江柠已经没时间再搭理陆北野了，兴冲冲的就往她住的那个院子跑。
婴儿房里，暖气烧得很足，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奶香味。
陆海瑶正轻柔地摇晃着婴儿床，见江柠进来，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眼睛：
“嫂子？我……我不会做梦吧？你终于回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激动的抓住江柠的衣袖。抬头看见跟在后面的灰色身影，陆海瑶愣了瞬，随即眼底浮现出一抹欣慰：
“二哥也回来了？快，看看，你家的好儿子，好闺女，这几个月长得怎么样？”
陆海瑶一边骄傲的说着，一边将男人拉到摇篮边上。
男人走到摇篮边，看着那三个粉雕玉琢的小生命，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这……就是我的孩子吗？”
陆海瑶看着二哥陌生的表情，有些懵。
“哦！你二哥这次出任务，受了点伤，现在还没有恢复，有些事和人他还没有想起来。”
江柠委婉的解释，生怕陆北野这奇奇怪怪的话惹得陆海瑶有所怀疑，她现在只有稳住陆北野，陆家人才会安全。
陆北野伸出手，试图去摸摸川川的小脸。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孩子皮肤的前一秒，原本安静的川川像是被电了一般，身体猛地缩了一下。
“哇——！”
嘹亮的哭声瞬间撕裂了温情的氛围。
紧接着，安安和小眠眠像是收到了什么危险信号，齐齐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那种哭声充满了惊恐，小脚丫在襁褓里拼命蹬踹。
“哎哟，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老太太听到动静急坏了，赶紧跑进屋抱起川川就哄着，
“乖曾孙不哭啊，是你爸爸回来了，你爸爸可疼你了啊。”
可三个孩子越哄哭得越凶，老大甚至哭得憋红了脸，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江柠的衣角，拼命往她怀里钻。
江柠一把抱起孩子，避开假北野的触碰，心如刀割却面无表情：
“你瞧你，这么长时间没回家了，孩子们都跟你生分了。先去外面待一会儿，我哄哄他们。”
男人讪讪地收回手，有些愧疚道：
“是！是！是！是我疏忽了。那你先哄孩子，我……我先去洗个澡。”
“不用了。”
江柠打断他，语气坚决，
“师父刚打了电话，大师兄的手术一刻也不能等了。你开车带我去医院吧，傅砚舟有事，他直接赶到医院去了。”
男人一愣，随即点头：“好，都听你的。”
京城军区总医院，重症医学科。
走廊里静得落针可闻。
周雨蝶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见到江柠，她猛地站起身，声音沙哑：“姐姐，你终于回来了。郑教授在里面等你了，修远他……”
她的话在看到江柠身后的男人时戛然而止。
“姐夫……你也回来了？”周雨蝶愣了愣。
“嗯。”男人客气地回应了一声。
周雨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此时顾修远的性命大过天，她没多想，指着手术室：“快进去吧。”
江柠没有废话，利落地去更衣室换上了手术服。在推开手术室大门前，她转头看了一眼刚赶来的傅砚舟。
傅砚舟站在手术室的墙边上，回了江柠一个“放心”的眼神。
有傅砚舟在，这只“老虎”就翻不了天。
手术室门合上。
傅砚舟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显得有些局促的男人，随手递了一根烟过去：
“抽烟吗？陆首长。”
“谢谢。”男人接过来，动作熟练地避开火柴的火苗。
“我发现，陆首长这失忆好了以后，脾气都好了呢。”
傅砚舟漫不经心地套近乎，
“是不是阿柠给你用了什么特效药啊？”
男人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
“什么特效药啊！只是受过伤之后，连生死都看淡了，你觉得我还会那么冲动吗？”
“是吗？”
傅砚舟盯着他，眼底寒光流转，
“都看淡了生死，那感情呢？阿柠呢？是不是……也看淡了？”
“傅先生这是什么话？好儿郎志在四方，又怎么会因为一些儿女情长而耽误自己的事业。”
陆北野沉声，语气似乎有些不悦了。
傅砚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陆北野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视江柠为自己的眼珠子，整日里生怕含在嘴里化了，捧在手里碎了。
可眼前这个……
“这里有些闷了，我去楼梯口透透气。”
男人找了个借口起身。
傅砚舟没拦着，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防火门后，随即转头对着不远处的一个人影微微的点了一下头。
医院，昏暗的消防楼梯转角。
男人推门走进去，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阴狠。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然后用火柴点燃，火苗映亮了他那张与陆北野一模一样的脸，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死寂的深渊。
他正准备深吸一口发泄心中压抑多日的心情时。
“哒、哒、哒。”
沉重且略显迟缓的脚步声从楼上缓缓传了下来。
陆正海慢悠悠的从下面走上来，突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男人听到动静，慢条斯理地抬起头。隔着一层薄薄的、青白色的烟雾，两人的目光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狠狠撞在了一起。
“当啷！”
陆正海手中装着体检报告的文件夹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纸张散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他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扶手上，脸色从苍白瞬间变成惨青。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指着男人的手抖得像筛糠，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北……北……”
陆正海的声音像是被人生生掐住了脖子，眼珠子几乎要爆裂开来：
“北琛？！是你吗？”
“这么多年没见，您倒是还没有忘记这个名字啊。”
男人歪了歪头，动作极其古怪且僵硬。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随手将指尖燃烧着的烟头扔在陆正海脚边，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嘲笑般的火星碎裂声。
“爸，我是陆北野啊，您好好看看啊，您怎么会叫错了呢？”
陆正海颤抖着往后退，直到背部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不是……我……亲眼看着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男人猛地伸手，五指如钢扣般掐住陆正海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凑到陆正海耳边，声音在幽暗死寂的楼梯间里回荡，阴森如蛇：
“陆正海。你给我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