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江柠紧张得一只手死死的拧着衣角，另一只手竟无意识地掐着了身边的陆海瑶的肩膀。
陆海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反手覆在江柠手背上宽慰道：
“嫂子，二哥可是咱军区的战神呢，这种场面他见多了，你别那么紧张。”
周围的一群军嫂见状也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笑道：
“是啊！陆家媳妇，你是头回看大比武吧？放宽心，陆首长哪次不是头名？
你就稳稳坐着，等着一会儿看他领奖威风吧！”
江柠听着周围热情的宽慰，面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可眼神却死死盯着台下那个陌生的“战神”，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眼睁睁看着迟廷琛随着霍英楠步入场中心。
阳光下，男人那身紧绷的军绿色的衬衣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线条，可那不是陆北野啊。
江柠在看台上拼命朝他使眼色，眉头都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想让他低调，想让他找个借口避开这种实打实的硬碰硬。
可迟廷琛却像是压根没瞧见似的，反而仰起头，对着阳光微微眯眼，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
他像是在享受，享受这万众瞩目，也享受即将厮杀的快感。
“陆二蛋，别磨蹭了，走啊！”
霍英楠哈哈大笑，粗壮的手臂揽住迟廷琛的肩膀。
江柠心里咯噔一下，低声暗骂：
‘这个疯子，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接下来的比拼环节是手榴弹精准投掷。
按照演习规则，战士们使用的是模型训练弹。数十名在初赛中胜出的精英战士整齐排开，气氛肃杀。
“北野，今天咱俩不比远，比准！”
霍英楠从箱子里掂起一枚模型弹，在手里转了个圈，
“看到五百米外那个红圈没？谁偏了，谁晚上请喝酒！”
迟廷琛也顺手从木箱里捞出一枚，金属和塑胶的冷硬触感让他眼神微变。他掂了掂重量，斜睨了霍英楠一眼：
“喝酒？我怕你最后连酒杯都拿不稳了。”
“嘿！你个狗东西，口气真大！”
此时，站在迟廷琛左侧的是一名刚入伍不久的小战士。
那孩子约摸二十出头，稚嫩的脸上全是汗水，抓着模型弹的手不停地打颤。
“别紧张，深呼吸。”
迟廷琛突然侧头说了一句。他的嗓音依旧是陆北野那种低沉感，却少了几分严厉，多了一丝江湖气。
小战士受宠若惊，连忙挺起胸膛：“是！首长！”
裁判的口哨声骤然响起。
“预备——投！”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横生。
那名小战士因为过度紧张，扯掉“引信”拉环的手劲儿猛了。
原本应该毫无反应的模型弹，竟然在那一刻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黑烟，甚至发出了尖锐的引信燃烧声。
“滋滋——”
声音极细，却像催命符一样钻进人耳朵。
“怎么回事？”
霍英楠脸色大变，正要上前。
“闪开！是真的！”
迟廷琛的反应比任何人都要快。那是他在港城街头厮杀二十年练就的、对死亡极其敏锐的直觉。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黑豹，一个猛虎扑食冲向被吓傻的小战士。
“首长……”
小战士呆若木鸡，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冒烟的铁疙瘩，竟然忘了撒手。
“给我！”
迟廷琛怒吼一声，粗暴地夺过那枚手榴弹，腰部猛然发力，手臂如满弓般甩出。
那铁疙瘩在空中划过一道黑线，直直坠向远处无人的沙坑深处。
“趴下！”
迟廷琛反手扣住小战士的后脑勺，整个人如泰山压顶般将对方死死护在怀里，顺势向右侧的掩体后翻滚。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碎了操场上的欢呼。
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剧烈的冲击波裹挟着飞沙走石，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北野！”
江柠在看台上尖叫出声，整个人疯了似的冲下看台。
现场乱作一团。
滚滚硝烟中，不仅是投掷区的沙子被炸得漫天飞舞，就连一旁年久失修的一截砖石围墙，也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咔嚓——轰隆！”
整堵墙体轰然坍塌。
“嫂子！小心！”
陆海瑶吓得魂飞魄散，刚跑出两步就被巨大的声浪震得跌坐在地。
眼看着大片的碎石瓦砾朝着冲过来的江柠头顶砸下，烟尘中冲出一个血淋淋的身影。
迟廷琛几乎是本能地飞扑过去。
他根本顾不上自己左边胳膊被弹片划出的巨大血口子，双臂一张，猛地将江柠狠狠搂进怀里。他宽阔的背脊像是坚硬的盾牌，生生扛住了砸落的碎石。
“唔！”
他闷哼一声，温热的鲜血溅在江柠的颈窝。
江柠被撞进那个坚实却冷冽的怀抱，鼻尖充斥着刺鼻的硝烟与浓重的血腥气。
她抬头，撞进迟廷琛那双布满血丝、却透着病态兴奋的眸子。
他额角挂彩，半张脸被灰土抹得狼狈不堪，那副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像极了旷野里厮杀归来的孤狼。
“喂！吓傻了吧？”
迟廷琛吐掉嘴里的碎灰，咧嘴一笑，嗓音嘶哑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温柔，
“爷还没死呢，哭什么呢？”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江柠说，
江柠怔怔地看着他，心底翻江倒海：
明明是这样冷血自私的人，为什么要拿命来护她？
这一刻，眼前的男人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与复杂。
另一边，霍英楠也一个箭步冲过去，在乱石崩飞中将陆海瑶护在身下。
“没事吧？”
霍英楠粗声粗气地问，原本被硝烟熏黑的脸上，那双虎目难得透出一丝惊慌。
陆海瑶蜷缩在他怀里，鼻翼间全是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汗水味和烟火味，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坚毅下颌，眼神彻底沦陷。
“我……我没事，霍大哥你流血了……”
操场上一片死寂，随即是雷霆震怒。
“查！给我彻查！”
老首长站在主席台上，脸色铁青，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
“模型弹里混进了真家伙，这是哪个有胆的龟孙子干的？就是翻了天，也要给老子查出来！”
大比武被迫叫停，全军封锁，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宪兵……
陆家卧室。
昏黄的灯光下，江柠正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帮迟廷琛处理伤口。
由于爆炸时他离得太近，左臂被弹片生生剜掉了一块肉，深可见骨。背后的皮外伤更是密密麻麻，看起来触目惊心。
迟廷琛靠在床头，任由江柠用酒精棉球清理伤口。那足以让常人惨叫的剧痛，在他眼里似乎根本不算什么。
他只是盯着江柠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轻点，媳妇儿，疼。”
他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事后的疲惫和惯有的调侃。
江柠没好脸的给他翻了个大白眼，手里拿过缝合针，眼神冰冷：
“以后没人的时候不许叫我媳妇儿！”
她看他没接话，继续手里的动作，还不忘嘴里问着：
“你明知道那是真的，为什么还要救人？按照你的性子，不应该看着那个小战士死吗？”
迟廷琛看着天花板，任由针尖刺入皮肉。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为什么想看他死啊。”
他侧过头，那张和陆北野一模一样的脸上透着几分邪气，更多的却是一种让人心疼的落寞，
“我生活的地方虽然是阴沟，但也不是生来就是坏批子。”
他盯着江柠，眼神里闪烁着幽光：
“江柠。我虽然是坏，但我也是有原则的，你不知道坏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吗？”
江柠的手猛地顿住。
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挣扎的倔强，心里那层坚硬的防线竟在那一秒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痕。
其实，他也不算坏。
从出现到现在，他除了口头上占点便宜，用陆北野的命威胁过她，却从未真正伤害过陆家任何一个人，甚至在生死关头，拼了命护住了她和海瑶。
“别以为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
江柠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动摇，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放轻了许多。
“呵，谁要你感激。”
迟廷琛闭上眼，感受着江柠指尖传来的温热，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救你的人……是我迟廷琛，不是陆北野。”
江柠的心脏重重一跳，她没接话，只是更快速地包扎好伤口。
窗外，月黑风高。
这京城的局势，终究是比手榴弹爆炸还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