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陆家老宅的餐厅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
吊灯的光亮洒在黄花梨木的长桌上，几道清淡的药膳冒着热气。
陆老太太坐在首位，手里捏着佛珠，看着对面埋头扒饭、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的陆海瑶，轻轻叹了口气。
“海瑶啊，别光顾着吃白饭。”
老太太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语气里带着几分愁苦，
“你妈走了，你哥也……唉。二房现在就剩你一个，你的婚事，我这当奶奶的不能不管啊。北野，你是当哥哥的，军区里要是有人品端正、家世清白的才俊，你帮着多留意留意。”
陆海瑶听到“婚事”两个字，脑子里轰地一声，下午霍英楠那双滚烫的大手仿佛又压在了胸口，羞得她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
迟廷琛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闻言放下调羹，动作透着一种陆北野从没有过的散漫。
他斜睨了陆海瑶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弧度。
“留意什么？”
迟廷琛冷笑一声，嗓音低沉，
“我陆北野的妹妹，用不着像商品一样推销出去。
丫头，你想嫁谁就嫁谁，要是没看上的，就一辈子搁家里待着。有哥在，陆家还能缺你一口饭吃？我养你一辈子。”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瞬间诡异到了极点。
“咳咳！”
江柠正喝着水，直接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她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迟廷琛一脚，眼神示意：
‘你疯了吗？少说点！’
陆老太太也愣住了，她扶了扶老花镜，一脸惊诧地看着眼前的孙子。
陆正海更是脸色铁青，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扣在桌上，震得菜碟乱跳。
“胡闹！”
陆正海沉声呵斥，
“这种事，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了？”
迟廷琛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正海，带着几分挑衅，
“自家妹子，养一辈子怎么了？难道非要把她推出去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婚，才叫对她好？”
陆正海看着那张和陆北野一模一样、眼神却野性难驯的脸，气得胸口起伏。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脊背显得有些佝偻，冷冷丢下一句：
“你跟我到书房来！”
说完，他背着手，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迟廷琛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对着江柠眨了眨眼，那副邪性劲儿让江柠心惊肉跳。
书房内，浓郁的檀香味也压不住那股子剑拔弩张的硝烟气。
陆正海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直到听到关门声，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迟廷琛包扎着纱布的左臂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极度的愧疚。
“伤口……还疼吗？”
陆正海的声音有些沙哑。
“死不了。”
迟廷琛自顾自地坐在红木椅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陆正海皱眉，看着烟雾缭绕中的儿子：
“北野从不在我书房里抽烟。”
“我说了，我不是他。”
迟廷琛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冰冷，
“说吧。您把我叫进来，有什么事？”
陆正海被戳中心事，手心猛地攥紧：
“北琛！他到底是你的亲哥哥！你流落在外二十年，陆家欠你的，我都会补给你。但北野是无辜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放了他？”
“补给我？”
迟廷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站起身，逼近陆正海。
他比陆正海还要高出半个头，那股子从阴沟里厮杀出来的戾气逼得陆正海后退了一步。
“补？你补得了吗？我四岁在垃圾堆里跟野狗抢食，为了活下去，被酒疯子拿烟头烫得满身疤的时候，你在哪？十一岁，我开始被迫杀人，被仇家按在泥水里放血，差点断气的时候，你又在哪？”
他每走一步，都带着让人胆寒的压迫感，直勾勾盯着陆正海那张苍白的脸：“你坐在这书房里指点江山，享受着首长的威风，你给我的好哥哥谋划了一条万人敬仰的英雄之路。
你欠我的不是钱，是命！是你亲手把我扔进了地狱，现在想拿两句愧疚来填那个窟窿？陆正海，你的良心不觉得烫得慌吗？”
字字如钢钉，扎得陆正海心口剧痛，几乎站不稳身子。迟廷琛咬着烟头，声音狠戾，
“我来京城是有正事办，东西到手，我自然会走。陆北野死不死，全看你们配不配合。你欠我的，用陆北野的来抵，很公平吧？”
“你……你这个逆子！”
陆正海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起手，却在对上迟廷琛那双充满了讥讽和荒凉的眼睛时，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弄丢了二十六年，在港城那种地方吃尽苦头长大的亲骨肉。他怎么下得去手？
“来啊！打啊!”
迟廷琛把脸凑过去，笑得邪祟，
“只要你敢动我，咱们之间的那点血缘就彻底断了。到时候陆北野是死是活，您可就别求我了。”
陆正海无力地垂下手，颓然地跌坐在椅子里，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楼下餐厅里。
陆老太太拉着江柠的手，指尖冰凉。老人家精明了一辈子，心里的疑虑已经快压不住了。
“柠柠，你跟奶奶说实话。”
老太太压低声音，眼里满是惊疑，
“小北打从港城回来，为什么感觉完全变了个人啊？”
江柠心里咯噪一下，强撑起笑脸，反握住老太太的手，温声安慰：
“奶奶，您别多想。北野在d国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重伤，脑子里那血块还没化干净呢，性格古怪些是难免的。而且我们在港城的时候，他都还没有恢复过来。
不管他再怎么变，还不都是您的大孙子吗？今天要不是他，那个小战士和我早就没了，奶奶没事啊！他会慢慢恢复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我这心里总觉得毛乱乱的……”
正说着，武姐急匆匆走进来：
“老太太，小少奶奶，霍师长来了。”
“霍英楠？”
江柠一愣，“他下午不是刚走吗？”
正说着，霍英楠已经大步跨进了餐厅。
他没看别人，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坐在角落里、正试图把自己缩成透明人的陆海瑶。
“奶奶，弟妹。”
霍英楠僵硬地打了个招呼，
“英楠来啦？快坐，快坐！武姐再添衣服碗筷。”
陆老太太喜欢人多，一见来人了，赶忙伸出手招呼着，让霍英楠吃完饭。
而霍英楠只是向陆老太太点了点头，随即一步跨到陆海瑶面前。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红脸庞此刻紧绷着，嗓音由于紧张而显得格外洪亮：
“那个……奶奶，我是来找海瑶说句话的。今天下午在楼梯那，我不小心……”
陆海瑶原本就局促不安，正低头数着米粒，一听他要当众把那件羞死人的事情抖搂出来，惊得魂儿都快飞了。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顾不得礼貌，一把抓住霍英楠硬邦邦的小臂，红着脸就往院子里拖。
“霍大哥！你……你跟我出来说！”
江柠和陆老太太对视了一眼，老太太嘴角带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是看透了小儿女心思的了然。
而江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咯噔一下，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余光忍不住往楼上书房的方向扫去，心底暗自惊诧：
‘迟廷琛这疯子，难不成真的让他歪打正着给撮合成功了？他这一脚，竟真把霍英楠这块顽石给踢开窍了？’
陆海瑶拉着霍英楠到了院子里，晚风带着微凉，却压不住陆海瑶脸上滚烫的热度。
她松开手，背对着霍英楠，一颗心乱得像塞了一群兔子，噗通噗通撞得胸口疼。
‘怎么办？怎么办？他怎么又追到家里来了？’
陆海瑶绞着衣角，脑子里走马灯似的乱转，
‘要是他现在开口向我求婚，我要不要答应啊？
还是说……他只是想先跟我处个对象试试？哎呀，他要是真求婚，我该先点头还是先矜持一下呢？’
就在陆海瑶胡思乱想、甚至连孩子名字都快想好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霍英楠站定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挺起胸膛，猛地抬手向着陆海瑶的背影行了一个标准而庄严的军礼。
“陆海瑶同志！”
他喊得极大声，仿佛是在操场点兵。
陆海瑶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转过头。
“因今天下午我不小心……那个，手……不对，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
霍英楠梗着脖子，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老槐树，根本不敢看海瑶的眼睛，
“我回家后反思了半天，觉得自己既然犯了错误，毁了你的清誉，就必须站出来负责。请陆海瑶同志和我结婚！”
陆海瑶原本还含羞带怯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霍英楠。
原本以为会听到他的告白、或者是羞涩的试探，但全都没有。
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负责”？
“毁了清誉”？
刚才那点粉红色的幻想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
“负责？”
陆海瑶咬着唇，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里泛起一股子又酸又涩的味道。
搞了半天，这男人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任务，或者是当成一桩必须平掉的烂账了？
陆海瑶气得心口疼，她上前一步，仰起头瞪着霍英楠那张视死如归的脸，一字一顿地问：
“等等，你跑来这一趟，只是为了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