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春堂地下室里的空气里透着浓郁的药香。
一张木桌上，几张通缉令被撕成了碎片，散落在桌子上。
林怀民看着上面那“不论生死”四个大字，后背的冷汗早就浸透了衬衫。
“他们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林怀民猛地抬头，眼底全是惊惧，
“全城搜捕，不论生死……这是要名正言顺地在街头上打死我！”
钟兴邦在屋子里焦躁地踱步，黑色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能再等了。”
钟兴邦停下脚步，看向靠在阴影里的陆北野，
“我刚得到消息，姓傅的已经正式接管了傅家的一切，把他爷爷气得中风，还把二房扔到了F国，我已经和上头通了气，他们准备动用特种部队强行渗透，直接接应咱们撤离。”
一直沉默的陆北野终于抬起了头。
他脸色苍白，身上的伤口因为高烧而隐隐作痛，但那双眼睛却像两柄锋利的冷刃，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撤离？”
陆北野冷笑一声，嗓音沙哑，
“老子没做过逃兵！一旦我们的特种部队在这里开了火，姓傅的立刻就能扣上一个‘外敌入侵’的帽子，到时候不仅咱们走不了，连华国都要陷入外交风波。”
“那你说怎么办？”
钟兴邦急得一掌拍在桌上，
“难道就在这儿等死吗？”
陆北野转过头，看向站在窗边一直沉默的贺骁。
“贺少，我让你查的事情，查到了吗？”
贺骁从暗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声音沉重：
“查到了。离岛被炸之后，流落在外围的岛民大约还有两百多人。他们现在就挤在西环的窝棚区里，没吃没喝，还得躲避东鹏帮的清算。”
陆北野微微坐直了身体，眼神冷彻骨髓。
“翟颖和姓傅的为了建那个秘密基地，当初是哄骗那些岛民说只是借用，甚至签了所谓的租赁协议。现在岛炸了，他们的家没了。”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那就让他们动起来。联系这些岛民，把真相捅给他们。告诉他们，傅家和东鹏帮不仅毁了他们的祖产，还打算把他们斩草除根。”
贺骁的瞳孔缩了缩，语气有些迟疑：
“首长，你是想让他们……”
“去请愿。”
陆北野打断他的话，
“去港督府门口，去警署门口，去所有记者能看到的地方请愿。用他们的力量，把港城搅浑。”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怀民张了张嘴，没敢说话。钟兴邦则是满脸震惊地看着陆北野。
贺骁沉默了一阵，终于低声开口，
“好，这件事我去安排。”
陆北野继续皱紧青眉道：
“只要民意翻了天，傅砚舟的‘名正言顺’就会变成‘倒行逆施’。这样，林先生才能有机会逆风翻盘。”
贺骁深深地看了陆北野一眼，最终无声的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江柠此时正端着一碗药走进来，门帘掀起的瞬间，她刚好听到了最后那句话。
她愣在原地，药碗里的汁液微微晃动。
“北野，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江柠放下药，几步走到陆北野面前，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你要煽动那些无辜的岛民去闹事？”
陆北野没看她，只是低头整理着手上的纱布，
“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
“有效？”
江柠气极反笑，声音高了几度，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你刚刚才炸了他们的家园，现在还要把他们推到别人的枪口底下？那是送死！”
“柠柠，这是战争。”
陆北野抬起眼，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恐惧，
“战争就是要死人的。如果不用他们去掣肘傅砚舟，不仅林港督回不去，连你也走不出这港城！”
“我可以不走！但我不能看着那些可怜的百姓，因为你而白白送命！”
江柠猛地拍开他想要抓自己的手，眼眶发红，
“你是军人，你的天职是保护，不是利用！”
“我是在保护港城！”
陆北野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他踉跄了一下，却死死盯着江柠的眼睛，
“傅砚舟如果不倒，整个港城都可能会被他吞噬！”
“北野，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为什么会这么冷血？”
江柠大吼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我眼里，命就是命，没有高低贵贱，更没有所谓的局部牺牲！”
两人在大堂内对峙，空气仿佛要烧着一般。钟兴邦和林怀民缩在角落里，谁也不敢上前劝架。
直到晚饭时，江柠和陆北野依旧没有说话，而那台放在地下室的黑白电视机突然播放着一则新插入的新闻。
“现在播报本台最新消息……”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紧绷而慌乱，画面一闪，切换到了港政府门口的实时转播。
大雨中，数百名穿着破烂、头缠白布的老百姓正紧紧簇拥在一起。
他们手里举着残破的祖宗牌位，绝望地嘶吼着、冲撞着。
“还我离岛！还我公道！”
“傅家杀人放火！东鹏帮滚出港城！”
人群前方，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冷漠地架起了阻拦带。
江柠死死盯着屏幕，心跳快到了嗓门，“停下……快停下啊……”
画面中，警察的后方，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打了个手势。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透过电视的喇叭传出。
火光在黑白屏幕中显得格外诡异。惨叫声、哭喊声、重物倒地的沉闷声交织在一起。
那些刚才还愤怒呐喊的岛民，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瞬间染红了港政府前的白色台阶。
“数十名‘刁民’试图冲进政府，警卫被迫自卫还击……”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还在机械地播报，画面却已经定格在了一具躺在雨水中的尸体上。
“陆北野！”
江柠猛地转身，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和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这就是你想要的？数十条命吗！你满意了吗？”
陆北野的身躯僵在原地，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鲜血。
他没说话，只是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更加像一尊毫无生气的石雕。
“你说话啊！”江柠崩溃地推了他一把，
“你这个刽子手！”
“吱呀——”
地下室沉重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贺骁带着两个人抬着一个担架闯进来了，担架上的男人胸口陷下去一大块，暗红色的血正不断地从他的嘴角和肺部往外冒。
“江医生……救救他……”
贺骁嗓音哽咽，一把将人放在了旁边的简易手术台上。
江柠几乎是扑了过去。
她颤抖着手撕开那人的衣服，入眼是三个狰狞的弹孔，其中一颗子弹贯穿了肺部。
她拼命地按压着伤口，
“药！拿药来！还有止血带！”
那个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无尽的冷。
他看着满眼泪水的江柠，突然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泥垢的手，轻轻碰了碰江柠的衣角。
他咧开嘴，露出满是血污的牙齿，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的微笑。
“没用的……别费劲了。”
“这是……我们心甘情愿的。”
话音刚落，那只满是泥垢的手重重地垂在了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