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楠那只长满厚茧、带着滚烫温度的大手死死卡在陆海瑶的脖颈上。
“说！这一切是不是你安排的？”
脖颈上的力道在不断收紧，陆海瑶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正在被一点点抽干。
体内那碗被霍妈妈硬灌下去的补汤也开始疯狂作祟，一股莫名的热潮顺着血液迅速游走，烧得她手脚发软。
可她那双清亮的杏眼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卑微与怯懦。
被冤枉的耻辱、濒临窒息的痛苦，加上体内翻江倒海的热度，在这一瞬间彻底激发了陆海瑶骨子里的狠劲儿。
她深吸了一口仅存的空气，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抬起右手——
“啪！”
一声极度清脆、刺耳的巴掌声在死寂且昏暗的卧室里骤然炸响。
霍英楠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侧，甚至连身形都摇晃了一下。
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一个鲜红滚烫的五指印。
剧烈的疼痛和这突如其来的耳光，像是一盆冰水，终于让他那被药物侵蚀的脑子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卡在脖子上的大手，也下意识地松开了些。
“咳咳……咳咳咳！”
陆海瑶软软地靠在门板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因为生理性的窒息溢出了点点泪水，但她看向霍英楠的眼神，却冷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刀。
她一句话都没解释，只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跌跌撞撞的走向卧室的那个大衣柜，不一会儿又转身走了过来。
她向霍英楠摊开手，手心里是一个用厚重格纹手帕，然后她将手帕带着凌厉的风声，劈头盖脸地狠狠砸在了霍英楠硬邦邦的胸口上。
“啪嗒”一声，手帕在撞击中松散开来，露出了里面一抹翠绿欲滴、在壁灯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物件，正是霍妈妈送给陆海瑶的祖传翡翠玉镯。
那镯子完好无损，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霍英楠本能地伸手接住那只冰凉沉重的镯子，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个镯子老娘我不稀罕！还给你！”
陆海瑶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声音尖锐而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我陆海瑶是嫁进了你们霍家，但我还没下贱到去卖婆家的传家宝来贴补自己！
我的快餐店，是我工作时自己积攒的钱开的，你凭什么这么作贱我？”
霍英楠捏着那只冰凉的镯子，低头看着上面温润的光泽，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一瞬间，他心头那座由成见和偏见筑成的大山，被这只镯子砸得稀碎。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和震撼走遍全身。
还没等他开口，陆海瑶的右手突然从身后掏出一个东西。
在昏暗的壁灯下，一抹冰冷刺眼的银光骤然晃过了霍英楠的眼睛。
是一把锋利细长的剪刀。
“你干什么！”
霍英楠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海瑶突然惨烈地笑了一声。握紧了剪柄，在霍英楠惊骇欲绝的注视下，狠狠地朝着自己白皙的左手腕内侧划了下去！
锋利的剪刀瞬间割破了娇嫩的皮肤，一串殷红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她白皙的手腕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毯上，盛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血花。
“陆海瑶！你疯了吗？”
霍英楠目眦欲裂，抬手就要去夺剪刀。
“别碰我！”
陆海瑶猛地一挥手中的剪刀，雪亮的剪尖直逼霍英楠的面门，逼得他硬生生停下了动作。
鲜血还在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陆海瑶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一字一顿地怒斥：
“霍英楠，药……是你妈下的，关我屁事！
你以为我愿意和你这种心思不正的人待在一块吗？
以前是姐姐我眼瞎了，才会看上你这么个玩意儿，
现在，姐姐我不稀罕了！从今天起，你少用你那龌龊的心思来揣测我，看着让人恶心！”
说完，陆海瑶猛地一把推开身前神色震撼的男人，反手拽开卧室大门，捂着流血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楼下的霍爸爸和霍妈妈他们正在津津有味的看电视里的戏曲表演，因为声音过大，完全没有注意到楼上的动静。
陆海瑶没有下楼，而是直接跑进了另一间客房，“砰”的一声将门死死反锁。
主卧里，霍英楠低头看着地毯上那一滩刺眼的血迹，又看了看手里那只冰凉的镯子。
那一巴掌的火辣、鲜血的刺激，加上心中的剧震，让他体内的药效开始疯狂反噬。
那一股燥热像是一头脱缰的野马，在他的小腹和脑海里横冲直撞，烧得他整个人几乎要自爆了。
“该死！”
霍英楠低骂一声，大步冲进浴室，一脚踢开浴缸的水龙头，连衣服都来不及脱，直接整个人躺进了蓄满冰冷自来水的浴缸里。
哗啦啦的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这一泡，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深夜，皮肤都被冻得有些发青，体内的那一股滔天邪火才终于被彻彻底底地生生压了下去。
霍英楠有些狼狈地从浴缸里爬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脑子里，全都是陆海瑶割破手腕时那决绝、冰冷且不屑的眼神。
第二天一大早。
冬日的晨光顺着雕花木窗洒进客厅，老宅里已经响起了锅碗瓢盆的撞击声。
霍英楠顶着两个青黑的黑眼圈，有些疲惫地顺着木质楼梯走下楼。
“哎哟，儿子起来啦？”
霍妈妈正坐在沙发上摘菜，一见霍英楠下来，立马促狭地凑了过来，眼神在他那张有些憔悴的脸上转了圈，压低声音暧昧地问道，
“昨晚睡得挺好吧？妈给你准备的那碗补汤，效果怎么样啊？”
霍英楠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只能有些烦躁地敷衍了两句：
“挺好的，就是有点上火。妈，往后少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边说着，他的目光却下意识地在客厅和饭厅里环顾了一圈。
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平时这个时候，那丫头不是应该规规矩矩地坐在这里陪长辈吃早饭吗？
霍英楠收回目光，佯装不在意地随口问了一句：“陆海瑶呢？”
“瞧瞧，这刚过了一夜，就知道心疼媳妇了？”
霍妈妈一听乐了，拿手戳了戳儿子的胳膊，
“海瑶一大早就走了！说是她的快餐店今天有点忙，五点多就坐公交车赶过去了。这丫头，真是个能干的。”
‘走了？’
霍英楠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落寞和空荡。
昨晚那地上的一滩血，她处理过了吗？就这么带着伤去店里忙活了？
“走了好，不见面也省得尴尬。”
霍英楠闷声坐到餐桌前，抓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心里不断地安慰着自己。
他原本想着，今天好不容易正式休假，陆海瑶又不在家，他终于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好好休息一天，图个清静。
可谁知道，这一整天下来，霍英楠觉得自己快要被折磨疯了。
因为这个家里，上上下下、不管是主是仆，几乎每个人都会提起“瑶瑶”这两个字。
中午，霍老爷子正坐在院子的树荫下泡茶。
霍英楠走过去准备陪老爷子杀两盘棋，结果刚坐下，霍老爷子就嫌弃地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指着旁边的一个精致的白色小瓷罐说道：
“去去去，把那边的细盐拿过来。瑶瑶说了，我这高血压啊，得用少盐的科学法子养着。
以前那大粗盐吃多了对血管不好。这丫头，连老头子我每天喝几杯水都给我列得清清楚楚，比军区那个戚医生都细心！”
霍英楠扯了扯嘴角，有些无语地把盐罐子递过去。
到了下午，霍爸爸刚一进门，就兴冲冲地扬了扬手里的一叠厚厚的牛皮纸袋和硬纸板。
瞧见霍英楠坐在沙发上，霍爸爸眼睛一亮，顿时一脸欣慰地夸赞：
“英楠啊，你找的这个媳妇，脑子里装的东西真是不一般。
你瞅瞅前几天她帮我整理的这一套东西，
以前我那些军事资料、文件全堆在柜子里，找一份得翻得满头大汗。她倒好，弄了几个纸板把分类标签一贴，按什么拼音首字母和时间一排，我今天回来闭着眼睛一抽就能精准找着！
这丫头，干活简直比我手底下那些参谋还要利索！”
甚至连在后厨忙活了一辈子的保姆吴妈，傍晚出来擦桌子的时候，都在一边抹桌子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
“大少爷啊，少奶奶教的厨房清洁方法，可太省力气了。您看，这灶台被我擦的锃光瓦亮的，她可真是咱们家的福星呢，大少爷你可太有福气了。”
大家的夸奖像是一阵阵无孔不入的风，顺着霍英楠的耳朵眼直往脑子里钻。
更让他烦躁的是，每听别人夸她一句，他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昨晚她反手扇自己耳光时的决绝。
不知不觉，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到了晚上八点，饭菜早就凉了，可老宅的大门口依然没有动静，陆海瑶还是没有回来。
霍英楠破天荒地没有回部队的单身宿舍，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他手里拿着一张前几天的报纸，那一双黑眸时不时地、极其隐蔽地往客厅角落里的那台黑色电话机上瞟。
他心里莫名有些说不出的焦躁。
“叮铃铃——”
突然间，一阵急促尖锐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骤然炸响。
霍英楠原本有些游离的眼神瞬间一凝，握着报纸的手指下意识地猛然收紧。
直觉告诉他，这个电话绝对是陆海瑶打过来的。
‘哼，撑不住了吧？这会儿知道打电话回来服软了？’
霍英楠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他故意端着架子，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里按兵不动，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等着看那个女人在电话里怎么跟他低头认错。
听到铃声，霍妈妈喜滋滋地从厨房里小跑出来，一把抓起听筒：
“喂？瑶瑶啊！”
听到霍妈妈的称呼，霍英楠竖起了耳朵，身子不由自主地往电话的方向倾斜了一点，手里的报纸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啊？这样啊……”
霍妈妈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失望和不舍，
“也是啊，你二哥两口子都不在家，三个小只和陆老太太确实需要人照顾……行吧行吧，那你去忙吧，在陆家多注意身体啊。别太累了啊。”
“啪嗒。”
霍妈妈有些丧气地挂断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的霍英楠彻底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心里升腾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失落与愤怒。
那个女人，竟然连问他的话都没有，甚至根本不是打过来找他的！
“陆海瑶……”
霍英楠磨了磨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懊恼、无措与极度的掌控欲受挫。
他猛地一用力，手里的那张报纸瞬间被他生生捏成了一个死死的纸团，狠狠地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