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这边还有火星子，再泼一桶水！”
“把那个抬一边去，小心别砸着人！”
一阵阵粗粝、嘈杂的喊叫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硬生生扯碎了眼前的黑暗。
陆北野猛地睁开眼，入眼的是一片漆黑深邃的夜空，和几颗残星无力地闪烁着。
空气里是刺鼻的草木灰烬味却浓烈得呛人，四周还隐隐冒着一缕缕白色的青烟。
他有些费劲地转过头，借着四周零星的火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虽然昨晚那场冲天大火已经熄灭，但眼前的清凉寺却也成了一片满地狼藉的废墟。
原本朱红的大门被烧得只剩几块焦黑的碎木，散落在断壁残垣间。
十几个满脸被熏得漆黑、衣衫破损的僧人，正和一队穿着制服的消防官兵混在一起。
大家手里提着水桶、拿着铁锹，在坍塌的火场废墟里来回穿梭忙碌着，正做着最后的清场工作。
“媳妇儿！”
陆北野一个鲤鱼打挺从泥地上翻爬起来，顾不上膝盖处传来的钻心疼痛，张嘴大喊了一声。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全是不停奔跑的陌生身影，哪有江柠？
“陆施主！你终于醒了！”
一声略带沙哑且疲惫的稚嫩嗓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陆北野猛地驻足扭头，只见一个小沙弥正抹着眼泪，急匆匆地穿过忙碌的人群，一瘸一拐地小跑到他身边。
小沙弥身上那件灰色的僧袍落满了黑色的木灰，一张小脸被熏得像个小花猫，双眼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桃子。
陆北野两步跨过去，一把薅住小沙弥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直到此刻听到小沙弥的声音，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冲进那黑洞之前，分明是在住持大师的禅房里！
“小师父！住持大师呢？大师在哪儿？！”
小沙弥被拉扯得晃了晃，眼泪“啪嗒啪嗒”直往地上的灰烬里砸。
他没有挣扎，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了后面那间已经被烧塌了大半、几个消防员正围在那里的禅房废墟。
“我……师父他……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圆寂了。”
陆北野如遭雷击，两只大掌无力地从小沙弥肩膀上滑落，整个人死死地僵在了原地。
主持大师，为了帮他……当真把命搭进去了？
“陆施主，这是师父在昨日傍晚前，写好交给小僧的。他老人家说，等施主醒来，便将此信交予你。”
小沙弥从胸口里摸出一封微微褶皱的信封，双手递了过来。信封上落了些炭灰。
陆北野颤抖着手接过来，打开信封。
借着废墟旁残存的微弱火光，他死死盯着那行字：
“陆施主，万物皆有定数。你所求之‘因’，如今已然结了‘果’。
老衲此番，亦不过是在种他日的‘因’。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大火既熄，执念当消。快些下山去吧，莫要让等候之人等急了。”
因果已了。
陆北野死死攥紧了那张信纸，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在红砖小院里、满头白发的母亲，以及那个开着黑色大炮一样越野警车的自己。
那一切，根本不是大梦一场，全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多谢大师成全！”
陆北野把信纸死死捂在胸口，对着那片忙碌的禅房废墟，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他猛地站起身，扯动着昨晚跪得血肉模糊的膝盖，转过身，连忙跳上自己的车，向山下飞驰而去。
‘媳妇儿，你一定要在！你一定要等我！’
直到晨光微熹，远处的地平线泛起鱼肚白，他才满身狼狈地把车开到了军区医院的大楼。
陆北野一路快步穿过走廊，甚至顾不上值班护士惊愕的目光。
来到病房门口时，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克制住内心的颤抖，伸手轻轻一推，推开了那扇木门。
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北野撑着门框，一双黑眸带着极致的惊恐与希冀，死死盯向那张病床。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病床上，那个身穿蓝白条纹病服的纤细身影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她背对着大门，正伸出一只白皙、近乎透明的小手遮在自己的眼前。
窗外，东方天际那一抹正缓缓升起的金色朝阳有些晃眼，她故意张开指缝，微微歪着脑袋，正透过手指间的缝隙，一眨不眨地偷看着那灿烂的晨光。
阳光大喇喇地穿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听到门口的动静，江柠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刚想转过头，眼角余光却先扫到了趴在病床边缘的一个脑袋——陈沁儿正歪着脑袋，两只手死死抓着被角，在床边睡得正香，眼圈下一片浓重的乌青，显然是守在这儿了整整一夜。
江柠立刻把头转了回来。
她对上陆北野那双蓄满泪水、通红如困兽般的黑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一根葱白似的手指竖在唇边，对着门口满头大汗的糙汉，轻轻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随后又指了指床边睡死的陈沁儿，示意他小声点。
可陆北野哪里还得管这些？
在看到江柠那双灵动、带着笑意，倒映着晨光的眼睛时，他最后的一丝理智和克制彻底崩断了。
大跨步走上前。
陆北野裹挟着一身清冷的晨雾和汗水，一记长臂伸出，带着近乎疯狂的失而复得，粗暴而又小心翼翼地一把将江柠从病床上横抱了起来。
“唉……”
江柠低呼出声，双臂下意识地攀住了男人宽阔的肩膀。
还没等她把话说出口，男人那带着滚烫、甚至有些颤抖的薄唇，就带着铺天盖地的攻势，狠狠地压了过来。
这个吻，极长，极狠。
陆北野的大手死死扣在江柠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怀里的女人直接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疯了似的掠夺着她口中的呼吸，汲取着独属于她的甘甜。
江柠被他吻得大脑一片空白，鼻尖全是男人身上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和熟悉的肥皂香。
那股滚烫的温度，顺着两人的唇舌一路烧进了她的四肢百骸。
两世的委屈、在那个阴冷世界的孤独漂泊、以及看到自己已经死了的心酸与震撼，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这个几乎要让人窒息的长吻，将两辈子的姻缘，死死地串联在了一起。
江柠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他怀里，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咳！咳咳！”
一声极不合时宜、带着几分嫌弃的咳嗽声突然在门口炸响。
原本刚走进来的顾修远，在看清病床上的情形时，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他死死盯着已经坐起身、正活生生冲着陆北野笑的江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里的病历本都被他捏得指关节泛白。
“小……小师妹，你醒了？”
顾修远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几步跨上前来，想仔细瞧瞧，可一迎上陆北野那双护食恶狼般的凶狠黑眸，又理智地刹住了脚。
看着两口子黏糊得恨不得揉成一个人的样儿，顾修远这才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把头偏向一侧，没好气地开口：
“差不多行了啊，陆首长。这大清早的，这屋里还有个大活人睡着呢，你们也要注意点影响。”
陆北野的动作一顿。
他黑着老脸转过头，大掌却依旧死死扣着江柠的后脑勺，把媳妇儿的脸蛋按在自己胸口，不让顾修远看到一分一毫，声音粗粝地直接砸了过去：
“正好，你来了，赶紧给我们办出院，我要带我媳妇儿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