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饭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钟兴邦那一双眼珠子死死瞪着掉在油亮桌面上的红烧肉。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手指关节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脸色白得活脱脱像是一张糊墙的白纸。
“哎哟，亲家公啊，这可真是大喜事啊！”
陆老太太最先打破了这场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
她啪嗒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竹筷子，那双饱经风霜的眼里顿时盛满了八卦与好奇，她身子往前探了探，急切地问道：
“是……哪家的小伙子这么有眼光？手脚这么快，把咱们沁儿这朵金花给摘了去了？”
陈世东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红光满面地把手里的白酒杯往高处举了举，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自豪与张扬：
“老亲家，不瞒您说，这门亲事说起来也是天大的缘分。男方是港城贺家的长孙，名字叫贺骁！
那小子年纪轻轻手段了得，在港城那地界也是个说一说名号、人人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大人物了。沁儿这次去港城，两人正好对上了眼了。”
“港城贺家啊？”
陆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大手猛地一拍大腿，惊呼出声：
“那可真是个名门望族了！我老婆子虽然没去过港城，但也听他们提起过，贺家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了。又是长孙，那人品定是差不到哪儿去的。只是……”
老太太话音一顿，有些留恋地看了看低头不语的陈沁儿，又瞅了瞅陈世东，语气里多了一丝老人家特有的碎念与调侃：
“亲家公，港城离咱们京城可十万八千里呢。你这娇滴滴的宝贝闺女要是嫁得那么远，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面，你心里真舍得啊？”
原本还红光满面、得意洋洋的陈世东，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像被冷水泼过一样，生生僵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晃了晃，杯子里的白酒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大拇指上。
他有些留恋地侧过头，看着身边一直低着脑袋、一言不发的陈沁儿，心里猛地泛起一阵酸楚。
是啊，再好那也是港城，远在天边。闺女要是真嫁过去了，以后受了委屈，他这个当爹的连个撑腰的地方都赶不及过去。
陈世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有些沉闷地叹了口气，仰头将杯子里的白酒一口闷了下去。
火辣辣的烧喉感让他咳嗽了两声，整个饭桌上的气氛莫名地有些压抑下来。
江柠坐在正对面，她端着一碗鸡汤，心思却完全没在吃上。
她一抬眼，就瞧见坐在一旁的钟兴邦此时整个人像是一座快要垮塌的泥雕。
男人的大掌在桌子底下死死攥成了拳头，裤子的布料都被他抓得全是褶子。他身上那股子原本的凌厉劲儿，此刻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身的死寂与绝望。
江柠在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暗道一声糟糕。
作为姐姐，她太清楚陈沁儿在港城经历了什么，也知道钟兴邦对自家妹妹的心思。
可如今顿饭尴尬得怕是都难下咽了，
她赶忙伸手，在桌子底下扯了扯陆北野的裤腿，示意他赶紧说句话。
随后，她自己也端起手里的鸡汤，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大大咧咧地打着圆场：
“爸，看您说的。沁儿这才刚回来没几天呢，订婚也是下个月的事，您现在就摆出这副舍不得的模样，等到了订婚宴那天，您不得当着亲朋好友的面哭鼻子啊？
来，今儿个也是我出院的大喜日子，咱们不想那些远处的，女儿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万事顺心。”
“对对对！柠柠说得对，今儿个是高兴的日子，咱们老说那些伤感的话干啥！喝酒喝酒！”
陈世东抓到梯子赶紧往下爬，抹了一把脸，重新给自己把酒杯倒得满满当当的。
陆海瑶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她坐得离钟兴邦和陈沁儿最近。
刚才钟兴邦筷子上的肉掉在桌上那一幕，她可是瞧得清清楚楚。
再瞧看看身边的陈沁儿，她虽然一直盯着自己的碗，可一双手在桌子底下把衣角都快扯烂了，脸色也白得跟纸一样。
陆海瑶心里直犯嘀咕，这两人肯定有猫腻！
她眼珠子转了转，赶忙拿胳膊肘狠狠地捅了捅身边坐着的霍英楠，压低声音，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动静使了个眼色：
“哎，干嘛呢？就知道吃！没点眼力劲的玩意儿，赶快陪钟局长喝两杯啊。”
霍英楠嘴里正塞着一块大排骨呢，被自家媳妇儿冷不丁这么一捅，差点没掉进气管里，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
他顺着陆海瑶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瞅见了钟兴邦那副失魂落魄、快要碎成几瓣的死样。
霍英楠是个直筒子，他并没有看出来钟兴邦的异样，只是因为自己媳妇儿的话，像军令一样，他必须服从。
“来，兴邦！”
霍英楠索性把骨头往桌上一扔，一把揽住钟兴邦那宽阔却有些僵硬的肩膀，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满满当当的白酒，重重地在钟兴邦面前的杯子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大老爷们儿，别跟个没过门的大姑娘似的蔫儿巴了！
今儿个难得聚在一起，高低陪哥哥喝个痛快。啥也别说了，都在酒里了，干了！”
钟兴邦的身子像是被这声闷响给震醒了。
他缓缓转过头，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黑眸死死盯着眼前的酒杯，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自嘲与苦涩。
贺骁。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重锤，把他所有的自尊和骄傲都砸得稀碎。
在他的印象里，那男人出入都是西装革履，举手投足之间也尽是世家大族的矜贵与沉稳。
他们贺家在港城商界也算是翻云覆雨的存在了。那样的男人和陈沁儿站在一起，也算是天造地设、门当户对了。
要是换了京城里哪个不学无术、只会仗势欺人的二世祖想娶陈沁儿，他钟兴邦就算豁出这条命不要，也得把陈沁儿给强抢回来。
可偏偏是贺骁。
他拿什么去跟人家港城的大少爷比？他又拿什么去给陈沁儿那种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最好的生活？
钟兴邦心里这么想着，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生锈的铁片，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暗自苦笑了一声，那股子不甘和苦涩像潮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
“好，喝。”
钟兴邦沙哑着嗓子，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他伸出颤抖的大手，一把抓起酒杯，甚至连筷子都没动一下，仰起脖子，猛地将那杯辛辣的白酒灌进了嘴里。
烈酒顺着喉咙一路烧进了胃袋，烫得他整个胸膛都在发抖，眼眶子也跟着阵阵发热，可他硬是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爽快！是条汉子，再来！”
霍英楠愣是没瞧出他这副自虐式的喝法，以为人家就是豪爽，还一个劲儿地陪着他倒酒。
接下来的半场饭局，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陈沁儿从头到尾都没再抬过一下头，右手拿着筷子，小口小口地数着自己碗里的米粒，仿佛那碗白米饭里有写不完的字。
而钟兴邦则是彻底放开了，来者不拒，谁来敬酒他都一口闷。
到了后面，他干脆自己跟自己喝，一杯接着一杯，那架势活脱脱要把自己溺死在酒缸里。
等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陈世东今天也是高兴过了头，加上心里那点对闺女的不舍，着实是喝得有些高了。
他身子摇摇晃晃的，连舌头都有些捋不直了，一双手死死抓着陆正海的胳膊，还在那大声地称兄道弟：
“亲家啊！我跟你说……我这闺女……不容易啊……”
“干爹，慢点慢点，咱回家再喝，车都在外面等半天了。”
江子强急得一脑门子大汗，半抱着、半背着把陈世东往屋门外挪。
好不容易把人塞进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他这才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大汗，对着站在门口送行的陆老太太和陆正海他们挥了挥手：
“老太太，陆叔，那我们今儿个就先回去了，过几天等我们再来看柠柠和孩子们。”
“好，慢点开，路上注意安全，回去了给亲家公，灌碗醒酒汤啊！”
陆老太太站在台阶上，不放心地高声叮嘱着。
陈沁儿面色苍白地站在江子强身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刚想抬脚跟着江子强一块儿上车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手腕却冷不丁被一只温暖细腻的手给死死拉住了。
她惊了一下，回过头，正对上江柠那双盛满了关切与心疼的清亮眼眸。
江柠拉着她的手不放，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沁儿，今晚别回去了，留下来陪姐姐住一宿。咱们姐妹好久都没好好说说话了，今晚留在这一块儿一起睡。”
陈沁儿的身子僵了僵，她看了一眼已经发动起来、正冒着白烟的黑色轿车，又转过头看了看自家姐姐那期盼的眼神，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只能顺从地低下了头，轻声应道：
“好，听姐姐的。”
另一边，霍英楠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扯着陆海瑶的衣袖就想往院子外面走：
“媳妇儿，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赶紧回自己家吧。这几天你都没睡好，今晚咱们早点回家。”
他一边说着，一双带着几分醉意却依旧不规矩的眼睛，故意在陆海瑶那段玲珑有致的身段上黏糊糊地扫了一圈。
那眼神里的狼光和急切，简直藏都藏不住，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回去想干啥。
陆海瑶一瞧他这副活脱脱的“色狼”模样，小肚子顿时吓得直抽抽。
这男人自从那晚尝到甜头后，一到晚上，那简直就变身成了双眼冒着绿光的狼。
“我……我不回！”
陆海瑶看着眼前即将兽性大发的男人，立刻一把甩开了霍英楠的大手，动作极快地往旁边一蹿，活像是一只树袋熊一样，两只胳膊死死抱住了江柠的另一边肩膀。
她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扯着嗓子大喊：
“我今晚不回去了！我要留下来，跟嫂子、还有沁儿一起睡！我们女人家有好些私房话要唠，你自个儿回家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