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里，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
江柠刚从陆北野怀里挣扎出来，想去倒杯水，却被他一把捞回了怀里。
男人结实的手臂横在她的腰间，热得发烫。
刚才的一番温存让江柠脸颊绯红，她顺势靠在陆北野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他胸口的伤疤，忽地，她想起什么似的，仰起头问：
“今晚，我听见你和钟兴邦在说清凉寺？清凉寺怎么了？”
陆北野浑身一僵，原本平稳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种带着点沙哑的嗓音，把他去清凉寺找住持帮忙的事简单说了。
江柠听得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半天，她才颤着嗓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又轻又涩：
“老公，明天我们去一趟清凉寺吧。”
“嗯。”
陆北野没多问，只是一下下抚摸着她的长发。
第二天，国安局，局长办公室里，钟兴邦顶着一对乌青的黑眼圈坐在办公桌前。
他眼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刺鼻的尼古丁味儿充斥着整个办公室。
“刘成德！”
刚端着一杯茶进来的刘成德被吓了一跳，端茶杯的手都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在他的认知，钟兴邦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脾气。
“局长，这……”
“去查。”
钟兴邦伸手扯了扯领口后，一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沁儿这次从港城回京城后，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都给我查清楚了，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刘成德神色一凛，挺直腰杆应道：“是！我这就去办！”
刘成德转身快步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钟兴邦一个人。
他像一尊风化了的雕像，死盯着墙上的时钟。
昨晚酒精的后劲让他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痛，可脑子里全都是陈沁儿昨晚绝望的哭喊声。
“伺候不起你们这些清白做官的人家！”
“更省得逼得别人要用最难堪的手段来请我走！”
“难道是……”
直到中午，刘成德才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钟局，查到了。陈小姐那天下午回京后，就直接回家，然后又去了医院，
但在医院的路上，被人拦下过。”
刘成德小心翼翼地把钟兴邦的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压得极低，
“拦她的人……是……钟家的车子。”
“轰——”
钟兴邦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果然是她！’
据刘成德汇报，钟母在长街拦截陈沁儿，两人在车内说了半小时的话。随后，陈沁儿红着眼睛下车。
不仅如此，之后钟老太太甚至还在陈沁儿要走的时候，追下车子，当街给陈沁儿下跪……
钟兴邦听后，指尖泛白，手里原本握着的一支笔，被他硬生生的掰断了。
真相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钟兴邦脸上。
还没等他发作，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兀地响了。
“兴邦，奶奶今天过生日，你哪怕再忙，晚上也得回来一趟啊。咱们一家人好久没聚了，别让奶奶不高兴了。”
钟兴邦捏着电话，指尖泛白。顿了一下，冷笑道：
“好，晚上我会准时到，正好，我也想跟她好好谈谈。”
……
清凉寺的钟声比往常敲得更急，整座山头笼罩在一层阴郁的灰雾里。
江柠和陆北野顺着石阶而上，越往里走，那股子烧焦的木头味儿就越浓。
等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山墙，眼前的景象让江柠脚下猛地一绊，差点摔在地上。
原本香火鼎盛的院子此刻一片狼藉。
地面上到处是燃尽的纸钱飞灰，几处偏殿的屋脊被浓烟熏得漆黑，往日里擦得锃亮的功德箱也被推倒在一旁，残存的火星在冷风里忽明忽暗，透着说不出的荒凉与诡异。
此刻在那原本肃然清丽的院子正中央，已经架起一个巨大的柴火堆，周围围满了神色悲戚的僧人。
他们或合十低头，或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地念着大悲咒。
几个平日里负责洒扫的小沙弥，此刻也正红着眼圈默默抹着眼泪，连身上的灰色僧袍沾了黑灰都顾不上擦。
更有几位年长的老僧，盘腿坐在最前面，敲击木鱼的节奏又沉又急，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被浓烟熏出来的黑灰色，
大家神情肃穆而麻木，机械地重复着经文，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哀戚与死气。
江柠推开人群，看到在那堆柴火之上，躺着一道身影。
心跳在那一瞬间像是停止了。
她看清了那张脸。
那静静躺着的，正是当初指引陆北野的住持。
那个慈眉善目、曾对着她笑得意味深长的高僧，此刻竟然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正准备被送往火海。
陆北野下意识地挡在江柠身前，脸色铁青。
他看着那跳动的火星，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意。
江柠死死盯着柴火堆上那张平静安详的脸，脑子里仿佛有万千道惊雷同时炸响。
怎么会是他？
这个老和尚的五官，竟跟她前世当医生时，那个无钱无势、濒临死亡的换肾老人一模一样！
当时老人病情极其棘手，换肾迫在眉睫，江柠不眠不休查遍全国骨髓库，甚至不惜顶着违规降职的风险，四处奔走动用所有人脉才在黄金极限时间内匹配到了唯一续命的器官，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他这条命！
之前在她冷清得近乎凄凉的葬礼上，这个她曾经拼尽全力救过一命的老人，也曾风尘仆仆地赶来，在她的墓碑前叹息着送了她最后一程。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
没有什么凭空的逆天改命，也没有平白无故的重生。
哪有什么偶然，这分明是前世种下的善因，在这一世结成了救她的善果！
江柠此时心绪百感交集，巨大的震撼与酸涩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她的眼眶瞬间通红，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那冰冷泥地上。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
“你怎么这么傻啊……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江柠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哭得泣不成声，声音沙哑得几乎要断气。
她前世的一点小善意，却换来住持这一世泄露天机的圆寂。
这哪里是普通的火化，这分明是住持还完因果后的功德圆满，也是代价。
陆北野站在一旁，整个人彻底懵了。
在他的记忆里，江柠跟这位清凉寺住持并没有见过面，怎么今儿一看到住持圆寂，媳妇儿竟然哭得像天塌了一样，甚至隐隐透着一种刻骨铭心的自责与悲恸？
陆北野心里慌得厉害，连忙蹲下身子，伸出结实的长臂将瘫软在地的江柠死死搂进怀里。
他粗粝的大手一下又一下地顺着江柠的后背，声音里全是慌乱与心疼：
“好了，别哭了，住持这也算是功德圆满，早登极乐世界了……”
此时，一位穿着黄色纳衣、手里拿着火把的主事僧人叹着气走了过来。
他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江柠，双手合十，慈悲地低声劝慰：
“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生死大限，皆有定数。住持坐化前特意交代过，今日若有故人来，不必悲伤。
他尘缘已了，因果已成，此去乃是大解脱。施主请节哀。”
江柠抽噎着，借着陆北野的力道，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行将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看着周围被烧得漆黑的偏殿，以及那一尊被熏得已经有些发黑的佛像，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主事僧人说道：
“大师，老住持于我们夫妻有再生之恩。
清凉寺遭此大劫，后续所有的房屋修缮、佛殿重建的费用，由我江柠一人承担。
还有寺里大雄宝殿供奉的佛祖和诸天神佛，我也会出资全部重塑金身，我会尽快恢复清凉寺的香火。”
那主事僧人原本满脸的愁容，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感激。
重塑金身和全面修缮，这可是一笔泼天的巨大开销，寻常香客根本负担不起。他当即激动的连连作揖，双手合十高喊佛号：
“阿弥陀佛！女施主大慈大悲，贫僧代清凉寺上下百名僧众，代老住持，谢过女施主海量功德！”
周围几个年长的老僧也纷纷停下木鱼，朝着江柠的方向躬身施礼。
江柠轻轻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经开始点火的柴火堆。
熊熊烈火瞬间将住持的遗体吞噬，在冲天的火光中，江柠似乎看到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正站在金光里，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