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驍……對不起……我們的訂婚……取消了吧？”
陳沁兒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這句話，眼淚順著下巴砸在鐘興邦那件滿是血跡的衣領上。
包廂里一瞬間靜得落葉可聞。
賀驍站在女孩身邊，高大的身子晃了晃，藏在大衣口袋里的那只手猛地一抽，那枚原本要套在陳沁兒手指上的金戒，硬生生把他的掌心硌出了一道血痕。
可他臉上卻看不出太多的歇斯底里，只是那雙原本矜貴溫和的眼眸，一瞬間黯淡得像是一汪死水。
“沁兒……你想好了嗎？”
賀驍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口那股子幾乎要將他撕裂的酸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嗯……想好了……”
陳沁兒死死地抱住鐘興邦，甚至不敢去看賀驍的眼楮，
“他的手要是廢了，我這輩子都良心不安。賀驍，對不起，兩家的長輩那邊，等我爸爸回國，我會親自去說。所有的罵名，我都一個人扛。”
鐘興邦歪在陳沁兒的肩膀上，黑眸里飛快地閃過一絲老狐狸得逞的精光。
他極為虛弱地哼唧了一聲，那只包得像大粽子一樣的右手，配合地在陳沁兒的大衣上又蹭上了幾點血跡，聲音沙啞得厲害︰
“沁兒……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的原因……”
賀驍看著眼前這一幕，突然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自嘲地笑了笑，在商海里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骨子里的驕傲和名門公子的教養，他做不出讓彼此太難看的事情。
“好，既然這樣，我尊重你的決定。”
賀驍直起腰，臉上的錯愕與陰鷙竟然奇跡般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優雅與大度。
他把手從兜里掏出來，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不知何時沾上的紅酒漬，沖著門外抬了抬下巴︰
“京城路滑，興邦兄傷得這麼重，我讓司送你們去醫院吧，別耽誤了他的手。”
這一番話，說得叫一個滴水不漏、四平八穩。
不僅沒有落了下風，反而把一個世家公子的體面與氣度展現得淋灕盡致。
陳沁兒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濃濃的愧疚︰
“賀驍……謝謝你。”
“快走吧，救人要緊。”
賀驍擺了擺手，轉過身去，留給眾人一個挺拔卻有些落寞的背影。
陳沁兒再不遲疑，半扶半抱地和佟年一起架著鐘興邦，急慌慌地往包廂外走去。
鐘興邦在經過陸海瑤身邊的時候，趁著陳沁兒沒注意，極其隱晦地沖著陸海瑤挑了挑眉，伸出了個大拇指。
‘人才，演得真夠絕的！’
陸海瑤在心里暗罵了一句，臉上卻裝作一副嘆息的樣兒。
隨著那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偌大的包廂一瞬間空了開來。
空氣里還彌漫著濃郁的烤鴨香味和淡淡的血腥氣，地上的紅木大門碎片有些刺眼。
賀驍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輛黑色的皇冠轎車拉著陳沁兒和鐘興邦疾馳而去。
他一把扯開了勒得生疼的領帶，隨手扔在桌上，端起面前那大半瓶還沒動過的紅酒，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玻璃杯。
紅色的酒順著喉嚨灌下去，燒得他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嘖嘖嘖，這可真是‘自古多情空余恨’啊，好好的一個港城大少爺，怎麼就落得個獨飲悶酒的下場了呢？”
一陣輕快的小皮鞋聲在門口響起。
賀驍眉頭一皺，猛地轉過臉，就瞧見剛剛已經跟著出去的陸海瑤和佟年，不知何時竟然又折了回來。
陸海瑤雙手插在小皮襖的口袋里，一雙杏眼眨巴眨巴地看著他。
雖然她是堅定不移的‘興兒黨’，但此時此刻，瞧著賀驍脫了西裝、單手撐著桌子、眼眶發紅喝悶酒的樣兒，那通身落寞卻依舊帥得慘絕人寰的氣質，簡直就像是港劇里走出來的失戀男模。
作為一頭“許久沒吃上肉的色狼”，陸海瑤對著這種頂級高顏值的帥哥，終究還是動了一丁點兒微不足道的惻隱之心。
“陸小姐，戲都看完了，怎麼又回來了？”
賀驍冷哼了一聲，自嘲地笑笑，手里的酒杯“啪”的一聲砸在桌上，
“看我笑話？”
“哎呦，賀少，瞧您這話說的，我陸海瑤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嗎？”
陸海瑤大喇喇地走上前，拉開一張紅木椅子就坐了下來。
她順手扯過旁邊一只干淨的玻璃杯，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沖著賀驍挑了挑眉︰
“我剛才雖然拉了偏架，那是因為沁兒跟鐘興邦那是命里注定的冤家，強扭的瓜不甜，您說是吧？不過，看在你和佟年都是同鄉的份上，今兒我陪你喝兩杯，算是我給你賠罪，怎麼樣？”
一旁的佟年也跟著嘆了口氣，大步走過來坐下，也倒了杯酒︰
“是啊，是啊！賀少。雖然咱們兩家在生意上沒多大交集，但在這四九城里能踫上，那也算是有緣。
我佟年今晚陪你干了這一杯，感情的事強求不來，您多海涵。”
賀驍看了看眼前的兩個人。一個是在港城就听說過名聲的佟家少爺，一個是腦子里裝滿了鬼主意、剛剛用幾句話就把他未婚妻給說沒了的陸海瑤。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股子憋屈和郁悶，在對上這兩個人坦蕩蕩的眼神時，竟然奇跡般地散去了不少。
“行，既然佟兄和陸小姐賞臉，那就喝！”
賀驍端起杯子，跟兩人的杯子狠狠一踫，發出一聲清脆的“叮當”聲。
辣酒入喉，氣氛倒是莫名其妙地緩和了下來。
桌上的烤鴨已經有些涼了，陸海瑤伸出筷子夾了一塊，塞進嘴里嚼了嚼，一邊吃一邊有些發愁地嘆了口氣︰
“哎，鴨子是好鴨子，就是這生意啊，難做嘍。”
佟年一听這話，手里剛端起來的酒杯又放了下去，一張老實巴交的俊臉上滿是愁雲慘霧，跟著唉聲嘆氣起來︰
“可不是嘛！阿瑤，我到現在都在發愁。咱們的快餐店該怎麼走了？”
“快餐店？”
原本正沉浸在失戀悲傷里的賀驍，一听到這個新鮮的商業詞匯，耳朵根子不易察覺地動了動。
他雖然情場失意，但作為一個從小被當成賀氏集團接班人培養、在商海里見慣了風浪的頂級財閥大少爺，他的商業本能幾乎在這一瞬間就甦醒了過來。
“切，瞧你那點出息！”
陸海瑤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那副傲嬌範兒瞬間拉滿︰
“那幾個大字不識兩個的土佬冒，懂什麼啊？他們以為抄個菜單、惡意降價就能把本姑娘給拿捏住了？真是笑話！”
陸海瑤借著那股子酒勁兒，兩只腳在地上跺了跺，開啟了她的高談闊論︰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告得他們連褲衩子都穿不起。”
賀驍正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一雙好看的黑眸里，剛剛那股子死寂一瞬間褪去，閃過了一絲極其精明的異彩。
“快餐店？是個什麼行當？”
賀驍放下酒杯，眼底的頹喪已被商人的敏銳所替代，身子微微前傾，顯然被勾起了興致。
佟年嘆了口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無奈道︰
“賀少有所不知。我和阿瑤在京城開了家自選快餐店，本想做個新模式，可誰知道最近，對街和隔壁冒出好幾家山寨店。
不僅菜單、模式照搬，還惡意降價三毛錢，天天用些來路不明的肉和我們打價格戰，搶走了大半食客。我是愁得吃不下飯，本錢根本耗不起啊。”
“打價格戰是最下乘的手段。”
賀驍點評了一句，轉頭看向陸海瑤，
“那陸小姐剛才說的‘打狗手段’，又是怎麼個說法？”
陸海瑤挑了挑眉，兩手往桌上一撐，得意地笑道︰“在內陸做生意，可不能光看賬本，得看政策！
華國剛出台沒一年的《商標法》和外觀專利申請，我早就偷偷去工商局提交注冊商標的申請。
那群法盲連大字都不識幾個，還以為能憑著不要臉一直抄呢？
等批文一到，我直接用紅頭文件砸死他們，這叫合法壟斷，懂不懂？”
在那個年代，能有幾個個體戶懂得去用剛剛出台的《商標法》保護自己？
眼前的這個陸海瑤，居然不僅懂，而且在開店之初就做了專利布局！
“光是商標法，只能治標，治不了本。”
賀驍忍不住開口，聲音里帶著一抹商人特有的理智與審視，
“如果對面換個名字繼續跟你們打價格戰，你們這點本錢，耗得起？”
“耗？我瘋了我跟他們耗價格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