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冷不丁冒出来的讥笑，像一盆带着冰渣子的冷水，把中厅里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浇了个透。
齐发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自得，他扯了扯自己的皮大衣领子，双手往袖子里一揣，凉飕飕地看着台上的陆海瑶。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骤然传来。
霍家老爷子沉着脸，手里那根跟着他上过战场的红木拐杖狠狠地在青砖地面上一顿，发出的动静让周围几个交头接耳的宾客吓得当即一哆嗦。
“开不开得成，可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霍老爷子虽然上了年纪，可那双老眼里射出来的精光却依旧骇人，他冷冷地扫了那几个落井下石的宾客一眼，
“我们霍家的媳妇做事，还轮不到外人在这一唱一和的挤兑！”
霍妈妈当即跟着往前跨了一步，柳眉倒竖，指着那几个宾客的鼻子就啐了一口：
“你们这些人今儿个是诚心来砸场子的是吧？化验结果连个影子都没瞧见，你们就急着把大帽子往我儿媳妇头上扣？
要是查出来跟我们家海瑶没关系，你们今儿个说的话，我会让你们一字不漏地吞回去！”
霍爸爸也沉着脸往前一站，魁梧的身子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了陆海瑶斜前方，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军人威压，逼得那个人有些狼狈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围的宾客一瞧这架势，顿时私底下嘀咕得更厉害了。
“霍家这是铁了心要护着陆家这丫头了。”
“能不护着吗？都领了证了。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霍家估计也压不住啊……”
就在人心浮动、宾客们依旧满脸顾虑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陆老太太走了上来。
“妈，您慢点。”
陆正海依旧微弓着背，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太太的胳膊，稳稳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台前。
老太太领口那圈细密的灰鼠毛在冬日的风里微微晃动，她虽然身子骨单薄，可那双活了大半辈子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一片长者独有的沉稳与坚毅。
她平静地环视着台下这满院子的京城名流。
“各位，今儿个本是老婆子曾孙的周岁日子，出了这档子意外，惊扰了大家，是我老陆家招待不周了。”
老太太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让原本嘈杂的中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伸出干枯却平稳的手，轻轻拍了拍大院的围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老婆子，十五岁参加革命，这大半辈子，受过伤，立过功。
我敢拿我这一辈子的功勋，拿我们老陆家几十年的声誉跟在座的每一位打包票！
今天这事，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但国安局的人来，是抓那暗地里下毒手的畜生，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清清白白来喝喜酒的客人！”
老太太的声音重逾千斤，在场不少资历深的老伙计听了，神色都跟着一肃。
当年老太太在战场上救过的人、立过的功，全京城谁不知道？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能再说什么？
齐发脸上的肉狠狠地抽动了两下，硬是没敢再接话。
钟兴邦见状，也面色冷肃地向前跨出两步，他冷眼扫过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宾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各位老前辈，各位领导，陆奶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钟兴邦也代表国安局给诸位交个底。
今天这案子性质恶劣，涉及外事安全，我们国安局，一定会一查到底。
但请大家放心，我们国安局只抓暗地里下毒手的‘耗子’，绝不牵连无辜。
今儿个委屈大家配合做个例行登记，查明身份没有嫌疑的，国安局负责用专车，稳稳当当地把各位首长和阿姨送回家去。请诸位放心，我们国安局所做的一切，都是以人民的利益为出发点的，大家都是华国的栋梁，也一定会配合我们抓出那只毒老鼠的，是不是？”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极重，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极其凌厉地在齐发和周围几个带节奏的人身上剜了一刀。
那股子威压瞬间扩散开来，压得齐发脸色一白，愣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原本心怀不满的宾客们被陆老太太和钟兴邦这番恩威并施、滴水不漏的话一震，互相对视了几眼，那颗悬着的、抗拒的心总算是彻底落了回去。
“行，既然老太太都这么说了，我们就配合工作。”
“对，赶紧登记吧，早弄完早回家。”
不一会儿，院门口传来一阵密集的警笛声。
已经赶来的国安局的工作人员和公安局的人快步跑进了后院。钟兴邦站在中段指挥，示意两边的人手立刻动起来，在中厅两侧摆开了桌子，开始给在场的所有宾客和服务人员进行身份登记和初步调查排除。
这一弄，直接折腾到了深夜。
冬夜的北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冷得让人直打寒颤。
只要被调查清楚、确认没有嫌疑的宾客，国安局都在第一时间放了人。
而整个过程中，大门口那昏黄的街灯下，三道笔挺的身影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地方。
陆海瑶、陆北野，还有霍英楠。
他们三人站在刀子一样的冬风里，每离开一位宾客，他们都真诚地弯下腰，鞠躬致歉。
“王部长，实在是对不起，今儿个怠慢了。”
“张阿姨，路上慢点，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陆海瑶的双手被冻得有些发青，手腕止不住地颤抖。每走过一个人，她都强撑着笑脸，从旁边堆积如山的桌子上，真诚地双手拿出她精心准备的精美伴手礼回赠过去。
可那些宾客看了一眼那些用红绸缎包裹着的礼盒，眼神里全是躲闪。
“哎呀，海瑶啊，拿这么多东西不方便，就算了哈。”
“对对对，家里喜糖多的是，留给孩子们吃吧，先走了。”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一个人敢再触碰那些伴手礼。
大家委婉拒绝的语气里，透着遮掩不住的提防，生怕这些东西不干净脏了他们的手。
桌上的伴手礼依旧堆得那么老高，在深夜的寒风里显得格外的冷清和讽刺。
齐发带着两个冻的发抖的小跟班走过大门口时，故意在台阶前停下了脚。
他看着门口只剩陆海瑶一个人在那冻得发颤，他紧赶两步走上前，叹着气直砸吧嘴：
“哎呀，海瑶妹子，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还在这儿杵着呢？
瞧瞧这手冻的。你放心，今天这事儿一定没事的，哥绝对相信你！”
听着前半句，陆海瑶有些疲惫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刚想开口，可齐发接下来的话，却差点把她的肺都气炸了。
只见齐发慢条斯理地把手揣进皮大衣兜里，摇着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叹道：
“不过啊，听哥一句劝，女人家家的，就好好的搁家里生孩子做饭，伺候好老爷们，别再花里胡哨的搁外面整什么幺蛾子了。
哥知道你有能力，可你毕竟是个女人，这商场上的勾心斗角啊，不是你能把握住的！
还是安安分分好好当你的师长太太吧。这要是实在想做点事、打发打发时间，来哥的燕京饭店帮个忙，看在陆副司和霍师长的情分上，哥一定会帮衬你的，怎么着咱们燕京饭店也是京城的老字号嘛，没事，哥能罩着你！”
这番话像是一记闷雷，把陆海瑶气得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脸色从白转青。
他这是在施舍谁呢？！把她连月来熬夜做的所有方案、耗尽心血筹办的盛世华章，全贬低成了“花里胡哨的幺蛾子”！
只见齐发一边说着，一边还油腻地眯起了眼，那只从皮大衣兜里伸出来的手，顺势就想往陆海瑶单薄发颤的肩膀上拍过去。
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陆海瑶的衣服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裹着雷霆暴虐的怒吼：
“把你的脏手给老子拿开！”
“砰！”
一道高大的黑影宛如豹子般从院里闪电般冲了出来，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
霍英楠俊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借着冲劲，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狠狠地踹在齐发的肚子上。
“嗷——！”
齐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全，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两米远，重重地砸在台阶下的泥地里，滑出了大老远，震得树枝上的枯叶扑棱棱的往下落。
“老板！老板！”两个小跟班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扶人。
齐发捂着肚子在泥地里蜷缩成了一只大红虾，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半天没爬起来。
霍英楠大步跨下台阶，带着满身骇人的血性杀气死死地将陆海瑶护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地里的齐发，一口银牙让他差点没咬碎了。
“齐老板，看来我今天下午说的话，您还是没记在心上啊！”
霍英楠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扣子，眼里的狠劲儿几乎能把人活活刮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您要是觉得燕京饭店生意太好了，我不介意明天多给您找点乐子，让您天天有‘惊喜’。带着你的人，给老子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