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哭喊声尖锐得刺耳，齐发两百多斤的身子缩在铁椅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是我让人换的酒！都是我干的！”
齐发一边疯狂地用戴着手铐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歇斯底里地嚎叫：
“我买通了陆海瑶身边采购酒水的掌事的，那有机磷诱导剂也是我亲自去东风化工行找刘成喜拿的！
只要詹姆斯死了，陆海瑶就得坐一辈子牢！老陆家就得跟着一起陪葬！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荣儿，为了荣儿啊！”
“啪！”
坐在一旁阴暗处的陆北野终于站了起身，他反手将擦枪的黑布狠狠摔在桌上，两步跨到铁栅栏前，一双冷得像冰块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齐发，声音里仿佛裹着刀子：
“齐发，你以为只交代一个投毒案就能结得了账吗？二十五年前，我妈在京城大街上被货车撞死。
一年前，我爱人江柠在结婚前差点被大卡车撞伤！这两桩血债，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一笔一笔吐干净了？！”
齐发肥肉横长的脸剧烈抽搐着，他死死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癫狂的执念，却仍梗着脖子做最后的挣扎：
“那三千块钱是荣儿找我要的，只要是她开口，别说三千，就是要我的命我都给的！
我根本不知道她拿去干了什么！当年的车祸明明是沈慈霜那个蠢货争风吃醋，是她嫉恨你妈，荣儿不过是被沈慈霜那个贱人给利用了！
后来荣儿自杀，也是被你们这群陆家的畜生生生逼死的！老子当年只是给钱帮我的荣儿，沈慈霜干的脏事，凭什么算在老子头上？！”
“沈慈霜必然是逃不掉的，但也少不了你黑心肝的狗东西！”
陆霆骁猛地一拍桌子，将档案里藏着的一份秘密口供狠狠摔在齐发脸上：
“沈慈霜是个没脑子的，当年确实是她明面上在陆家一直给北野和三婶使坏。
可她沈慈霜一个养在深闺的妇人，去哪儿认识张大柱这种亡命之徒？更不可能拿得出三千块钱的安家费？！
是李荣在背后挑唆了沈慈霜，而你齐文远，为了帮你的好荣儿彻底除掉陆家的眼中钉，直接瞒着沈慈霜，把让张大柱撞伤三婶改成了撞死三婶！对不对？！”
齐发听着陆霆骁的话，一张胖脸从青转白，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地顺着脸颊往下砸。他看着面前这个长得极像李荣的陆霆骁，心理防线彻底开始土崩瓦解。
“还有去年，我太太江柠的车祸。”
陆北野浑身散发着森寒的杀气，大掌死死扣住铁栏杆，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我结婚前，李荣贼心不死，又想用同样的手段撞死江柠。可惜那次她身边已经没人可用了，是她去燕京饭店找了你！是你动用了城西黑市的关系，帮她物色了人和车辆！
结果柠柠命大活了下来，李荣见罪行败露自杀了。你觉得是我和柠柠逼死了她，所以这次，你不仅要断了陆家的财路，更要把陆家一起拉下水陪葬！齐发，我说的哪一个字冤枉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齐发看着陆北野和陆霆骁这两尊杀神，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了，索性仰天疯了一样大笑起来，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眼泪鼻涕横流：
“是又怎么样？！陆北野，你那个短命的妈本来就该死！陆正辉那个伪君子也该死！要不是陆家，荣儿当年早嫁给我了，她怎么会在这深宅大院里苦了二十年，最后还落了个不得善终……
沈慈霜那个蠢货，她自己争风吃醋，我不过是顺手推了她一把，她活该在大牢里关到死！还有江柠，那个贱人凭什么她能好好的活着？我的荣儿却只能自杀，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我就是要让你们陆家所有人，都给我的荣儿陪葬！哈哈哈哈！”
不用大刑，不用逼供。
这个在京城风光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现在被一层层扒了个精光。
旁边负责记录的记录员手指飞快地在纸上戳着，沙沙的响声在齐发近乎癫狂的笑骂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签字，画押。”
钟兴邦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将打印出来的十几页认罪书和一盒鲜红的印泥“啪”的一声扔在齐发面前：
“齐发，数罪并罚，买凶杀人、特大投毒、陷害军属、挑起外事风波。今儿个晚上，谁也保不住你的狗命了。”
齐发看着那盒红印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椅中。
他颤巍巍地伸出大拇指戳了印泥，在十几张认罪书上死死按下了鲜红的五指山。
陆北野转过身，大步走到铁门前，反手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此时尽是一片澄明。
“全城收网吧。”
陆北野微微侧过脸，冷冷地吩咐：
“凡是参与这次投毒的涉案人员、以及齐发背后所有的保护伞，一个都不能放过！”
“放心，国安局和公安局的人已经包围了所有出口，今儿晚上谁也别想跑！”
钟兴邦一挥手，两个全副武装的干员立刻上前，咔哒一声，把瘫软的齐发像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出了国安局的大门，外面的漫天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剩下地上一层厚厚的积雪，在月光下晃得人眼发盲。
陆霆骁和陆北野并肩站在台阶上，冷风迎面吹过来，刮在脸上生疼。
陆霆骁从怀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扔给陆北野，自己也点了一根。火光在黑夜里微微一亮，映出兄弟俩同样冷硬却彻底释怀的侧脸。
“北野。”
陆霆骁吐出一口白烟，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弟弟，沙哑着嗓子开了口：“当年的事情……”
“哥，李荣是李荣，你是你。你上一次已经为了她，远走西北，奶奶到现在还在耿耿于怀，这次……留下来吧，奶奶的身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她现在的强撑，就是想再多看看你啊。”
陆北野没等陆霆骁说完，就抢过话去。
之后接过陆霆骁递过来的烟夹在指缝间，却没点燃。
兄弟俩看着远处黑漆漆的街道，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热气，一直紧绷了二十多年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陆北野转过头，两步上前，粗粝的大掌又狠狠在陆霆骁的肩膀上撞了一下：
“回去吧，奶奶在等你。”
陆霆骁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一双在西北风沙里熬得通红的眼眶，终于微微有些湿润。
他一咧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也狠狠地撞了陆北野一下：
“好！”
半小时后，军区总医院生化实验室的金属大门被人推开了，陆霆骁大步跨了进去，将手里那份报告单直接拍在了化验台上：
“解药成分出来了！是齐有机磷诱导剂，真正的毒源就在特供白酒里！”
一直守在化验仪器前的顾修远猛地一拍大腿，激动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
“太好了！有了这个核心成分，我们就能配出特效解毒血清了！”
当大门再次被推开后，顾修远一边扯下脸上的口罩，一边冲着走廊里守了一夜的陆海瑶他们大喊：
“血清打进去了！詹姆斯的生命体征彻底稳定，脑电波也恢复了！”
“大哥！二哥！”
陆海瑶听到这句话，一张紧绷了好几天的小脸终于憋不住了，眼泪连成串地往下掉。
她两步扑上去，一把抓住了陆北野和陆霆骁的胳膊，哭得嗓子眼都发哑了：
“咱们家……咱们家保住了！”
“傻丫头，哭什么。”
陆霆骁极其护短地抬起手，在陆海瑶满是泪痕的小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大声笑道：
“嗯！”
数日后，燕京饭店被查封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为了庆祝这次的劫后余生，也为了欢迎陆霆骁的回来，陆家老宅里张灯结彩。红木大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烧刀子酒的香气在屋里四溢。
“来来来，大家都把杯子举起来！”
霍英楠穿着一件利落的黑皮夹克，长手一伸，极其自然地搂着旁边的陆海瑶，扯着嗓子冲满桌子人喊道：
“今儿个这头一杯酒，咱们必须得敬我的大舅哥！要是没有大舅哥连夜带回来的好玩意儿，瑶瑶也不会彻底洗清冤屈。”
“对！敬大哥！”
陆海瑶也端起手里的果汁，一双杏眼笑成了月牙儿，小脸被屋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歪着脑袋冲陆霆骁举杯：
“大哥，谢谢你！”
陆霆骁今天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西装马甲，坐在陆老太太身边。
听到妹妹和妹夫起哄，他哈哈大笑，端起面前的酒，冲霍英楠点了点：
“你小子，少在这拍马屁。我把妹妹交给你，你差点让她进了局子。这杯酒我喝了，回头你还欠我一顿单独的酒席，少一盘硬菜都不行！”
“哈哈哈，不是欠你一个人的，是我和瑶瑶都还没有办酒席呢，等到开春了，一定请大家喝！”
霍英楠仰头一饮而尽。
主位上的陆老太太看着满堂儿孙欢声笑语，一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全是欣慰的笑意。她颤巍巍地端起酒杯，混沌的老眼里泛着泪光：
“老婆子我活到这个岁数，遭逢大难，本以为老陆家要败在我手里了。
好在，天不亡我陆家。霆骁回来了，北野也成家立业了，海瑶的买卖也保住了。
今儿个老婆子高兴，陪你们喝一杯！”
老太太一饮而尽，陆家上下一片叫好声。
江柠坐在陆北野身边，正细心地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软烂的酱牛肉。
陆北野侧过脸，一双冷硬的眸子在看向江柠时温柔得不轻，大掌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江柠温热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江柠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股子历经生死后的甜蜜，浓得化不开。
顾修远在旁边看得直砸吧嘴，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嚷嚷：
“哎哎哎，我说陆副司，这大过年的，能不能照顾一下我们这些孤家寡人？来，喝酒喝酒！”
“你还孤家寡人啊！那我小姨子算啥？”
陆北野直接给了顾修远一记眼刀子，戳的顾修远半天接不上话来。
‘这个臭男人，怎么还是这么不解风情，也不知道小师妹看上他啥了。要是送给我，我宁可单身一辈子也不找他！’
顾修远一边尴尬的喝着酒，一边在心里吐槽了陆北野八百回了。
钟兴邦为了缓和僵局，连忙站起身端起杯子和顾修远狠狠碰了一下：
“来来来，顾医生，今晚咱们不醉不归啊！”
正当气氛到达最高潮的时候，
客厅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外头冰冷刺骨的风雪，毫无预兆地生生灌了进来，直挺挺地吹散了屋里聚起来的融融暖意。
满堂的欢声笑语、推杯换盏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齐刷刷地僵在了半空。
顺着大门投下的昏暗光影看过去，门口的台阶上，此时正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时髦非凡的翻领呢子大衣，底下踩着一双尖头的高跟鞋，头上还戴着一顶俏皮的法式贝雷帽，几缕卷发俏皮地垂在耳边。
看着屋里黑压压的一大桌子人，那女人不仅没有半点怯场，反而微微扬起下巴。
一双漂亮的杏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直勾勾地钉在了陆霆骁的身上。
下一秒，她那娇滴滴的嗓音，在大厅死一般的寂静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霆骁，这么大的雪，你怎么不去车站接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