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弟，姐真不是想占你们便宜……我……我怀孕了，我们家那口子老来得子……”
大姐说着说着，眼泪珠子就断了线似的往下砸，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角，另一只手则抚摸着有些隆起的小腹。
听到“怀孕”两个字，包厢里的几人皆是一愣。
先前他们只觉得，这个大姐整个人圆滚滚的，腰粗屁股大。大家都以为她是典型的北方妇女，再加上她身上的那件又厚又笨重的红棉袄，里三层外三层的，谁也没往那方面想。
如今大伙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手往她肚子上瞅。
这一细瞧，还真是圆鼓鼓的。
陆霆骁和乌沐对视了一眼。
乌沐到底是山里长大的狼崽子，平日里瞧着凶狠、浑身是刺，可心底却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他哪里见过女人在自己面前哭成这样？
一时间，那张线条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庞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手足无措的局促。
“哎，大姐！你别哭啊！”
乌沐粗声粗气地一边说着，一边猛地从下铺站起身。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别扭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头乱糟糟的短发，一弯腰，劈手夺过大姐手里沉甸甸的破包袱：
“床给你！我……我睡上面！”
大姐被他这横冲直撞的劲头弄得一愣，眼泪还挂在眼眶里。
“别愣着了，睡吧！”
乌沐把包袱往铺上一扔，自己则滋溜一下就蹿上了上铺。
这毛手毛脚、却又热心肠的纯粹模样，把大姐都给逗乐了，连声合十作揖：
“哎呀，谢谢你啊！小老弟，你真是个菩萨心肠！谢谢你啊！”
“行了行了，别谢了，赶紧躺着吧。”
上铺传来少年闷闷的、带着点变声期沙哑的嗓音。
隔壁的简孟山和贺老四很快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车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简孟山那张阴沉的老脸探了进来，一双三角眼在窄小的包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大姐身上。
“怎么回事？怎么又多了一个？”
贺老四也从后面挤进来，粗声粗气地嚷嚷，一双眼睛里满是不情愿。
“老四！”
简孟山沉声喝退了贺老四。他重新打量了大姐几眼，看着她有些隆起的腹部，还有那张因为痛苦和局促而泛白的面孔。
“大姐，既然怀着身子，就安心在这歇着吧。阿沐，你做得很对，咱们出门在外，是该互相帮一把。”
简孟山脸上扯出一个和善笑容，拍了拍因他的到来而从上铺跳下来的乌沐的肩膀。
“谢谢大叔，你们一家子都是大好人呐！”
大姐抹着眼泪，千恩万谢。
简孟山又和陆霆骁对视了一眼，见陆霆骁面无表情，也没理他，带着贺老四重新缩回了隔壁包厢。
临走前，他用极低的声音，在过道里低声对乌沐交代了一句：
“好好照顾他们，有事叫我。”
乌沐没说话，只是在黑影里默默点了下头。
车厢门重新合上，包厢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火车碾过铁轨时，那令人心慌的“哐当、哐当”声在耳边回荡。
大姐坐在床沿上，有些局促地用衣角擦了擦手，随后小心翼翼地把身子缩在床角。
她缓了一会儿，像是恢复了些力气，赶忙把她随身携带的旧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小半包腌得红亮的野酸杏。
“妹子，你醒着不？”
大姐把酸杏往沈曼青这边推了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热络和心疼：
“这坐火车最遭罪了，姐怀这娃的时候，前三个月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这酸杏是姐自己家树上结的，干净！你含一颗，保管你心里不泛酸。”
沈曼青其实一直没睡实，听到声音，她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
暖气烘得包厢里有些闷热，她脸上的潮红退了一些，但眼神里还带着病后的倦意。
看着大姐那张真诚关切的脸，沈曼青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轻声说道：
“谢谢大姐。”
“谢啥，先前在硬座，我就瞅着你这姑娘面善，像我娘家的妹子。”
大姐一边说，一边顺手提起了桌上的温水壶，倒了一搪瓷缸热水递过来。
“来，喝口暖暖胃。”
沈曼青伸出双手去接。
就在两人的指尖在搪瓷缸边缘短暂触碰的瞬间，沈曼青的身子，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头猛地一震，但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极其自然地接过茶缸，低头抿了一口热水。
“大姐，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啊？我大哥呢？怎么能让你一个孕妇独自出门？”
沈曼青捧着暖融融的茶缸，看似无意地拉起了家常。
大姐一听到这话，原本还带着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她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眼泪说来就来：
“妹子，别提了……姐是个苦命人。我们家那口子，是个下苦力的矿工，上个月……矿上塌方，人就这么没了。
留下我这肚子里的娃，夫家那边嫌我是个累赘，连大门都不让回。我这不……只能厚着脸皮，坐这趟车，去兰城回娘家去了。”
大姐的声音里带着沙哑的哭腔，一边说，一边痛苦地揉着肚子，显得无比凄凉。
睡在上铺的乌沐听到这话，忍不住探出个脑袋，一拳砸在枕头上，咬牙切齿地骂道：
“这帮没良心的畜生！连个孕妇都欺负，大姐，您别难过，等我有空了，一定去你男人家给你出这口恶气！！”
“哎，小老弟，心意姐领了。这都是姐的命，只要能把这娃平安的养大，我也算对得起我那个死鬼男人了。”
大姐叹着气，又从土布包里又摸出半块干巴的干粮，小口小口地啃着。
包厢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与凄凉。
就在这时，一直睡在沈曼青上铺的陆霆骁，突然身手利落地翻身下了床。
他高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往过道里一站，几乎瞬间把顶上的光线遮了大半。
他双手抄在兜里，眉宇间带着特有的英气，看着大姐，沉声开口：
“大姐，大哥是在哪个矿山出事的？”
大姐啃饼子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那张泪眼朦胧的脸，有些讷讷地看着他：
“啊？叫……叫红山煤矿，就在登城外边不远。”
陆霆骁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语气听上去极其诚恳，甚至带了几分热心肠：
“红山煤矿是国营大矿。我怎么好像没听说最近有矿难发生啊？”
大姐一听，噎了一下，连忙拿起桌子上的茶缸猛灌了一口水，然后红着眼说：
“他是一个人出的事，矿上并没有公布消息。不是那种几个人的大矿难。”
陆霆骁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点了点头说：
“按国家现在的政策，像这种因公遇难的矿工家属，都是能拿到一笔抚恤金和安置费的。
而且矿上的工会和保卫科，照理说都得派专车专人，稳稳当当地把遗孀和家属送回老家。
怎么能让你一个大肚的孕妇，自己遭这份罪，挤着硬座回兰城呢？”
大姐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冷着脸的男人会突然问得这么细。
她的眼神深处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慌乱，连手里那块干饼子都差点没捏住。
不过她反应极快，眼眶一红，眼泪流得更凶了，拍着大腿哭天喊地起来：
“大兄弟啊！你是不知道啊！那矿上……确实说是有抚恤金的。”
大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矿上的领导也确实派人把我们送到了登城。
可前脚矿上的人一走，后脚我婆婆他们把我的东西全扔了出来，连大门都不让我进了！
我只能一个人回兰城投奔娘家了啊……”
听着大姐这声泪俱下的哭诉，上铺的乌沐气得直捶床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陆霆骁却神色如常，他往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姐，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这事儿也好办。”
陆霆骁语气笃定，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瞒你说，登城那边的国营矿山，我还真认识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大姐，等咱们到了兰城，我就去给朋友打个电话，让他帮把手。
按规矩，这抚恤金的公章和流程繁琐，应该还没有发到他们的手里。
只要我跟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重新核实家属成分，这钱……到时候直接点对点批给你这个遗孀，你婆家人一分钱都拿不到。”
大姐一听，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眼前这个男人，居然在登城也有人脉。
“大……大兄弟，你没骗姐吧？你真能帮我要回来？”
大姐回过神来，脸上登时露出极度的感激，身子一歪，作势就要从床铺上滑下来，作势要往地上跪：
“恩人呐！你这就是救了我们娘俩的命啊！姐给你磕头了！”
“大姐，别这样，快起来！”
陆霆骁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跨上前，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大姐的胳膊，将她硬生生地扶了起来。
在触碰到大姐手臂的那一瞬间，他也明显感觉到一丝异样，但依旧不动声色。
“使不得大姐。”
这时候，乌沐也七手八脚地把大姐扶回床位上。
乌沐扭过头，一脸崇拜地看着陆霆骁，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我还没瞧见你倒是挺有本事啊！怎么到哪儿都有你认识的人？”
“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
陆霆骁淡淡一笑，有些自谦地摆了摆手，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狂妄与自信：
“不只是在兰城和登城，这北方一带，鲁、晋、甘三个省，我确实都有些人脉。想办点什么事，或者……找个什么人，对我来说，都不在话下。”
陆霆骁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刻意放得极慢。
他那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黑眸，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大姐的脸，仿佛要透过她的外表，直接看穿她的骨髓。
大姐被他这直勾勾、甚至带着几分压迫感的目光盯着，浑身顿时有些毛发直竖。
她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挪了挪屁股，有些狼狈地避开了陆霆骁的视线，慌乱地坐到了沈曼青的床边。
大姐一把拉住了沈曼青那只温凉、有些虚弱的手，像是寻找安全感一般，有些急切地转头问道：
“妹子，你们这么大一帮子人……也都是要去兰城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