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曈手里端着空药碗，一边将简孟山往外推，一边对着沈曼青和郝丞磊笑得温婉可人，
“诸位真是不好意思，我外婆这身子实在是吃不消了，还是需要休息的。
曼青姐，中午的饭食就要麻烦你和郝同志他们对付一下了，外婆说，灶台那边还是有些地瓜和玉米的。”
简孟山被推得连连后退，碎碎念地骂了几句，到底还是拍拍衣袖走远了。
沈曼青深深地看了乌曈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朝阿妹微微颔首，转身拉着郝丞磊退出了石屋，顺手将沉重的木门虚掩上。
热闹的石屋瞬间安静下来。
昏暗的灯光在石壁上晃荡，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草药苦味。
阿妹靠在树皮包裹的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缓缓睁开双眼。
因常年隐居石洞深处、服食草药山泉，阿妹那张本该年过花甲的脸上竟无半点鸡皮鹤发，皮肤依旧细白光洁，瞧着竟似只有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模样。
只是此时的她眼神涣散，神色苍白憔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年轻面容的沧桑与虚弱。
她看着屋里只剩下乌曈一个人，招了招手：
“丫丫……你过来。”
“外婆，我在呢。”
乌曈连忙把药碗往桌上一放，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拉住女人的手，
“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了？”
阿妹反握住乌曈的手，纤细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眼神复杂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
“……刚才那个问我年轻姑娘的男人……到底是谁？
我瞧着他那模样，眉眼间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乌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替阿妹掖了掖破旧的羊皮被角，冷声答道：
“外婆，他姓霍。”
“霍……”
阿妹身形猛地一震，那张美貌姣好的容颜骤然褪尽血色，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姓霍……他……和霍建是什么关系？”
阿妹喃喃自语，清亮无瑕的眼眶里毫无征兆地渗出两行的泪水。
她将脸埋在手掌心里，无声地抽泣起来，单薄的脊背一耸一耸，显得无比凄凉。
乌曈看着自己最亲的外婆哭得如此痛苦，心口发紧，泛起阵阵酸痛与心疼。
她眼眶泛红，紧紧抱住阿妹颤抖的肩膀，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的偏执与狠劲：
“外婆，你别哭了……看着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当年是那个姓霍的负了你，害得你在这深山老林里受了半辈子的罪！
我也一定要让姓霍的尝尝苦头！”
阿妹哭声一顿，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她：
“丫丫……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嫁给那个姓霍的！”
乌曈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中，
“我要进他们霍家的门，我要让他们霍家八抬大轿抬您去京城，我要让他爱而不得！”
“糊涂啊！你这是疯了啊丫丫！”
阿妹一把反抓住乌曈的手腕，眼泪流得更凶了，连连摇头劝阻，
“算了吧……有些恩怨都过去几十年了，就不要再计较了！
外婆这些年也想通了，当年的事……其实也不能全怪霍建，是我自己作下的孽……”
“不怪他？凭什么不怪他！”
乌曈猛地抽回手，站起身来，情绪有些失控地尖声道，
“要不是他，您能落得这个下场？
要不是霍建，您会伤了脸吗？！
我阿爹阿妈也不会死，我也不会和阿沐姐弟分离了这么多年。
这笔账，我必须要算清楚！”
阿妹呆呆地看着面前情绪癫狂的女孩，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个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心性有多硬，再劝下去也是白搭，索性打住不说话了。
屋里静得只能听到暗河水流冲刷石壁的声音。
乌曈喘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她重新坐回床边，眼神闪烁了几下，试探着问道：
“外婆，您跟我说实话……您是不是真的救下了个年轻女人？”
阿妹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焦灼的乌曈，没有丝毫防备地点了点头。
“救了。”
阿妹叹了口气，声音微弱，
“昨天清晨，我在那片泥潭子采药，看见水漂过来一个人。我把她拽上了岸，瞧着还有一口气。
因为搬不动她，就……就把她安置在暗河不远处的那个小石洞里了……”
“小石洞……”
乌曈眼睛微微一亮，死死盯着阿妹，
“那个洞离这儿远不远？”
“不远，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个二三十丈，拐过一块大青石就能看见了……”
阿妹疲惫地揉着额角，
“那姑娘伤得挺重的，吃了我的草药，应该还要昏迷些日子……”
“我知道了外婆。”
乌曈嘴角不可察觉地勾起一抹阴鸷的冷笑。
最重要的人？
霍英楠刚才急得可是眼珠子都红了，直说是他最重要的人！
要是这个人彻底死了……
她不就有希望了！
“外婆你再睡会儿，我去看看饭好了没。”
乌曈体贴地替阿妹拉好被子，顺手吹灭了桌上的草油灯，起身走出了石屋。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外面的小院里，战士们正在围着火堆吃干粮，简孟山缩在角落里打盹，陆霆骁和霍英楠站在石洞门口，正低声说着什么。
乌曈目不斜视地路过众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阿妹的竹背篓旁，蹲下身子翻找着……
然后站起身，慢慢挪到了整个院子最不显眼的地方，趁着站岗的战士转身看向火堆的空档，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子。
洞外的冷风一吹，乌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她眼里的毒辣却愈发猖狂。
她根据外婆告诉的方向，踩着湿滑粘稠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奔暗河下游赶去。
黑漆漆的石道里只有暗河水拍打岩石的巨响。
她一手按着袖子里冰凉的刀柄，一手扶着冰冷的石壁，脚步越来越快，嘴角甚至露出了扭曲的快意。
然而，沉浸在即将除掉后患快感中的乌曈根本没有注意到——
在她身后有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显露出来……